¼Œ连流云步都提不起来。它认得他。从锁龙井到葆婴堂,这个屡次断它局、坏它事的医修,它记下了。
半真身垂落的一根多指的手,缓缓抬起,朝他这边,压了下来。
陈飞常避不开。那不是一道索、一道掌,是半身真身在以一界之重压他,他脚下青石裂开,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了下去,喉头一甜,血涌到嘴边。他想提流云步,那股重压却把他每一处能挪的方位都封死。
贴胸红绳在这一刻一沉,是凡界方向。阿萝守在井边,隔着红绳,清楚感到他这边血气将灭,孩子再顾不得别的,拼着力往红绳里递神,要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拽回来。陈飞常模糊感到那一点熟悉的、急得发颤的气息,心头那点将熄的火,被重新顶住。
丹田里真元被压得贴了底,提一缕,散一缕,连护住心脉都费劲,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低语又涌上来。
红绳是阿萝蹲在井台边,拿红绒线一点点编的,编得歪扭,系在他瓶颈上。那孩子往绳里递神,递得急,他隔着绳,能感到那边的小身子也在抖,递一下,孩子的气息便虚一分。阿萝是拿自己的心神,硬往他将灭的血气里添。他不敢让她多添,借着那一点气,先护住心脉,再把散开的真元一丝一丝往丹田收。
心口那点暖,到底没让那片黑,彻底压下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阿萝在井边等他,阿卯还在台上,这满堂孩子还没救出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一掌压碎的当口,贴胸的镇界玉,一烫。
玉里赤魇气声极急,又极虚弱,嘶声传入他脑海。
“别硬扛……它来不了全身!”
陈飞常神智一清。
“它借缝维持,缝是它的根。”赤魇的声音断断续续,“七脉将断,它只能把半身挣下来,多一具都过不来。这半身,离了缝、离了七脉阴气,便凝不住。你把缝封了,它就得……滚回去!”
陈飞常盯着那压下来的多指之手,又抬眼,望向那道丈许宽的缝,心头那点绝望里,挤出一线明悟。
胜不了它。可他不必胜它。
他只要把那道缝,重新封上。
陈飞常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长春诀、清心丹火诀一并运转,借着赤魇这一喊争来的半息,流云步贴着地,从那压顶的手掌下,往石柱后侧滚了出去。
半真身一掌压空,青石塌了一片,碎石溅起。那半只无瞳眼重新转来,幽光更冷,多指之手抬起,又要往下压。
便在此时,云箬、唐灵秋的剑光再度斩向连着缝的七脉。半真身果然转头护根,拂出大片阴煞去卷剑光,压向陈飞常的手,缓了一缓。
陈飞常抓住这一息,自石柱后挣起,流云步贴着地,不往山门、不往莲台,往那条通着枯井对侧的窄道方向,又挪出数步。他每动一下,颈侧、后背的伤都扯得生疼,真元也只余下薄薄一层,他却把脚步迈得极稳。
他要先离了这座主坛,去抢枯井。
陈飞常半跪在碎石里,喘着血,却抬起头,正对上那只眼。
他余光最后扫了一眼黑色莲台。阿卯眉心天阴纹、攥紧的小拳头、被咬出血的唇,他一处处记死,连同那座台、那道锁的方位,全刻进脑子里。这一回他带不走孩子,下一回,他要连人带锁,一并从台上拆了。
他抬手,把贴胸的镇界玉按住,长春诀将丹田里最后一丝真气,缓缓喂了进去。玉面微光一暖,赤魇虚弱的气息稳了稳。红绳那头,阿萝仍拼着力守着,他借着红绳,极淡地回了一下,让那孩子知道,他还活着,他要去做该做的事。
他知道了它的根,也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两界同锁,他在心里飞快地排。枯井通两界,对侧出口在北境,要封这道缝,须有人在玄界这头锁主眼,又有人在凡界那头动枢,两界一齐合,才封得住它借缝的根。他得先从这半真身手底下脱身,去抢枯井对侧;外线、唐灵秋、云箬,得替他死死缠住这半身、护住救出来的孩子;红绳那头,也得惊动凡界,让苏望山、马晓雯早做准备。
他真元将枯,这一桩桩,他一桩都还没做到。可路子,到底是看清了。
他撑着碎石,一寸寸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压顶的半真身和莲台上的阿卯,转过身,朝通着枯井对侧的窄道,稳稳迈出第一步。
这一界封不住它,那便,两界同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