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立柱阴影里,隔着那道窄缝,看见他在石榻边蹲下,两根指头搭在阿卯腕上,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那鼻息,比白日稳了一丝。
温时简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到榻边那只喝了大半的药罐上,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七十三号今夜怎么稳当了些。”他淡淡开口。
身后跟着的管事赔笑:“回管事,是吊命的药见效了。”
“嗯。”温时简把药罐放回去,站起身,替那孩子掖了掖薄被,声音不高,却让廊柱后的林守一听了个分明,“七十三号是老封君亲自点名要活的,月晦开坛的主引,成色是这些年头一份。都仔细着,他不走寻常车,也不与那些杂号一处安置,等总堂专使亲自来接。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是。”
温时简又看了石榻上的孩子一眼,转身,带着人出了内院,灵压一寸寸收了回去。
林守一在柱后又贴了足足一炷香,确认那道气息彻底走远,才顺着原路,悄无声息退回了煎药房。后背的中衣,已经能拧出水来。
他没再睡。寅时将近,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褐短打,绕到坞墙一处塌了半边、正待修缮的暗角,伏在墙影里,等。
寅时正,内院角门,无声开了。
两辆罩着黑篷的小车,被推着,悄没声地滑出角门,又出了坞堡后门。前一辆篷里,五六个昏睡的孩子挤在一处,腕上小木牌随着车晃,轻轻碰响;后一辆装的,是一只只封了符的收煞陶罐,和四个灰袍护院。
四个护院,都是练气巅峰的气息;车辕上坐着一个领队,筑基初期。
林守一伏在墙影里,把人数、修为、车数,一一数清。黑篷车出了后门,不上官道,拐上一条背人的山道,方向是坞堡西北。那方向,暗网舆图上标着一处地名,山雾峡,峡里有一段老瘴气没散尽的短区,神识在里头压得发沉,是天然的遮眼地。
他远远缀在半里外,看着那两辆车进了峡口,又看着峡中护院的气息在瘴气短区里明显滞涩、彼此拉开,才停下脚步。再往前,就要过了。他记下这条背路、这段瘴气短区的长短、车队行进的快慢,以及领队与下一处接应坞堡之间,约摸半日的脚程。
三日一趟,寅时正发车,走山雾峡。
他没有动手。车上是孩子,他此刻若现身,救得下一辆,救不了这一整网,反倒打草惊蛇,连七十三号、连月晦那座总堂,都再没机会靠近。
天没亮,他回到坞里。
辰时前,坞外的药渣车照例出坞,把煎过的药渣拉去后山倒掉。林守一跟着推车,到了坞外那片柴垛旁,借着弯腰捆扎药渣袋的工夫,将一张写满车队编制、发车时辰、山雾峡瘴气短区长短的油纸,压进柴垛底下一块松动的石头里。
他直起身时,柴垛另一头,一个瘸着腿、牵着瘦驼卖柴的脚夫,正闷头捆柴,冲他极轻地咳了一声。
是马汉子。
林守一没看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转身回坞。
第二日他再随药渣车出来,那块石头底下,油纸已经不见,压着半截烧焦的木头。他指尖在那半截焦木上一搭,收进袖中。这是暗网的回执,信到了,焦七会照他写的办。
回到东墙根,他洗了手,重新坐回药炉前,添柴,看火,垂着眼,又成了那个木讷本分的林郎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沉静的脸底下,一盘截车的局,已经落好了第一子。
救一个不顶事,断一条路才是根。
山雾峡里那阵压神的老瘴气,那四个练气巅峰、一个筑基初期的护卫,那三日一趟、寅时正发车的死规矩,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张图。三日之后,下一趟车进山雾峡时,他要连车带这处转运站,一起端给寒绡看。
他抬眼,望了一眼内院最深处、七十三号石屋的方向。
胸口,阿萝编的红绳,温意轻轻一收。
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