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
每一个画面都是活的。
比他当年拍的《大河》更粗糙。
也比他当年拍的《大河》更真实。
他当年拍《大河》的时候——用的是最好的设备。最好的镜头。最好的灯光。最好的录音。他花了三百万。拍了两年。剪了八个月。
画面是美的。声音是干净的。构图是完美的。
但人是死的。
他拍的是一条河。不是人。
小鹿拍的是人。
七个老人。七段口述。每段十五分钟。
她采访了七个黄河边的人。
一个说“黄河不是一条河。是一个人“。
一个说“我在这条河里淹过三次。每次都是它把我吐出来的“。
一个说“我儿子在河里没了。我恨了这条河十年。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河要带走他。是河要留下他“。
一个说“你别看黄河水浑。浑的水才能养人。清的水养不了人“。
一个说“我在这条河边活了一辈子。我从来不跟它较劲。你跟它较劲——你就输了“。
一个说“黄河的水是黄的。但黄河底下的石头是白的。你往下看——就能看见白的东西“。
一个说“我死了以后——把我撒进黄河。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我舍不得“。
每一个画面都是活的。
粗糙的。歪的。暗的。
但活的。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五
他看完了七个视频。
一共一百零五分钟。
他从晚上七点看到晚上九点。
快捷酒店的日光灯一直亮着。闪了两下。又亮了。像黄河冬天的太阳。
他坐在床上。
看着黑了的屏幕。
然后他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不是008。
是——
“给老师的.mp4“
他点开。
画面亮了。
这一次——画质好了一些。光线够了。构图正了。
因为——这次出镜的是小鹿。
她坐在镜头前面。对着摄像机。对着自己。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不是新的。袖口磨起了毛边。像黄河边的石头。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磨起了毛边的东西。
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有冻疮。鼻尖红红的。
她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老师。“她说。
“这是我交的期末作业。“
“您不在——“
她停了一下。
“我就自己给自己打分。“
“我给自己打满分。“
她又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
“是因为真。“
画面黑了。
十秒钟。
然后画面又亮了。
她又出现了。
“老师。“
“我知道您在看。“
“您别难过。“
“您教不了我。但您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停了很久。
“您让我看见了——一条大河。“
“不是您拍的那条。是——您自己走的那条。“
“您走的那条大河——比您拍的那条大河——更真。“
画面黑了。
这一次——没有再亮。
六
顾明远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
看着黑了的屏幕。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病的。是一种——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像黄河凌汛时的水。像塬上春天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涌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小鹿。
她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眼睛里有光。像苏眠的眼睛。像念念的眼睛。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有光的眼睛。
她问他——“老师,纪录片是什么?“
他说——“纪录片是——把真实的东西拍下来。“
她又问——“那如果真实的东西是烂的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真实的东西是烂的——你就拍烂的。
像苏眠。像念念。像沈婉清。像刘教授。像赵鹏程。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东西。
你就拍烂的。
因为烂了的东西也是活的。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烂了。但活着。
七
他打开了剪辑软件。
Premiere Pro。
他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自从回到北京。自从收到赵鹏程的素材。自从开始做那个“给自己的东西“。他一直用Final Cut。因为习惯。因为顺手。因为——惯性
第119章 「小鹿的硬盘」-->>(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