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捆着的东西。
衣服。几件。换洗的。黑色的。灰色的。像塬上的颜色。像黄河的颜色。像他这四年的颜色。
袜子。灰色的。左脚的洞更大了。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但他没有换。他穿着那双黑色胶底布鞋。袜子在鞋子里。看不见。像心里的洞。盖住了。暂时看不见。
摄像机。黑色的。索尼的。他用了六年的机器。磨损了。边角掉了漆。但他要带着。因为他是拍纪录片的人。因为——他要拍。因为如果不拍——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内存卡。几张。装着他的素材。001倒影。002够了。003鸟。004水。005_鸟。那些他拍了四年的东西。那些他试图拼成一个圆的东西。那些他碎了的东西。
笔记本电脑。苹果MacBook Pro。键盘的漆磨掉了几个键。像他心里的洞。但还能用。像他。烂了。碎了。散了。但还能用。还活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暗盒。
胶卷暗盒。
黑色的。金属的。小的。沉的。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黄土。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装着东西的东西。
他父亲留下的。
老槐树洞里的半本《倦鸟知返》旁边找到的。父亲没有拍完的胶卷。还剩八张。需要他拍完。
他拿起暗盒。放在手心里。金属的凉。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他这四年的样子。
他看着它。
然后他走到老周面前。把暗盒递给他。
“这个留给您拍。“他说。
老周看着暗盒。没有接。
“我不会拍照。“老周说。
“不需要会。“他说。“您只需要——按下快门。对着您觉得该拍的东西。八张。拍完了——寄给我。“
老周还是没有接。
“我不在的时候——“他说。“您帮我把这八张拍了。拍您觉得该拍的东西。拍塬。拍黄河。拍马扎。拍任何东西。拍完了——寄给我。我回来冲洗。“
老周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暗盒。
没有说话。只是把暗盒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军大衣的口袋。深色的。暗盒放进去之后看不见了。像心里的洞。盖住了。暂时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他心里的根。从裂缝里长出来的。绿的。小的。嫩的。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在老周的身上。在顾家湾的院子里。在塬上。在黄河边。在——活着里。
四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村口等车。
塬上的风很大。带着黄土。带着冷。带着雪化了之后的味道。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北京的。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扣在头上。像一个——要上战场的人。像一个——要回去面对的人。像一个——不再逃跑的人。
背包放在脚边。黑色的。帆布的。绳子捆着。像他的心。捆着。但装着东西。装着摄像机。装着内存卡。装着他的四年。装着他的碎片。装着他的——活着。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他看见了——老船夫。
他不是来坐船的。船在渡口。他站在塬上。站在村口。站在黄土路上。穿着那件黑棉袄。旱烟袋别在腰上。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顾明远面前。
没有说“回来了“。没有说“走了“。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黄河看着他。像塬看着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看着他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拍的不是河。“老船夫说。“是你自己。“
顾明远看着他。
“但你自己——“老船夫说。“也是一条河。“
他停了一下。
“有源头。有支流。有暗流。有漩涡。有浅滩。有深潭。有枯水期。有汛期。有结冰的时候。有化开的时候。“
“你拍了二十年黄河。“他说。“但你从来没有拍过你自己这条河。“
“现在你要去拍了。“
第110章 「必须回去」-->>(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