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过了四年的日常。
他坐在炕沿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踩在黄土上,咯吱咯吱的响。然后安静了。窑洞里安静,塬上安静,黄河安静,世界安静。只有风,塬上的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雪的味道。
第二天他想了大约十四个小时。他还是坐在炕沿上,袜子已经穿上了,干的,灰色的,左脚的洞更大了,大脚趾完全露在外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灰色的,沾了黄土。苏眠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一块煤,一袋盐,一包蜡烛。她把煤放进灶膛里,火苗又旺了。蓝色的,舔着壶底。水开始响了,咕噜咕噜,像心跳。她还是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用笔记本电脑写东西。键盘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问她写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你恨我吗“。他知道答案。那些便签,那些“我想他“,那些“跟上“。她不恨他。但她也不原谅他。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恨或不恨的问题。是——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她知道他烂了。她知道他的根烂了。她知道他的记忆是空白的。她知道他连自己都记不得。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而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他还是试图把那段记忆找回来。他闭上眼睛,贵州,寨子,泥路,夜,黑色,星星。阿依的手,扶着他。他试图往前走,试图穿过毛玻璃,试图看到毛玻璃后面的东西。但毛玻璃后面还是毛玻璃。一层又一层。像黄河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像他心里的褶皱。他睁开眼睛,看着窑洞的墙,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裂缝,试图在裂缝里看到水,但裂缝里没有水,只有黄土,干的,裂开的。像他的记忆。像他心里的河。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粗糙的,像银匠的手,像黄河边的卵石。他的手——在贵州的晚上——做了什么?他不知道。因为他不记得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试图想起,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像毛玻璃。像干涸的河。像他心里的圆心。
四
第三天早上他还是坐在炕沿上。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想到了一个东西——摩托车。
他记得寨子里有摩托车。不是四轮的,是两轮的。男的骑,女的也骑。阿依骑。她有一辆,红色的,旧的,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东西,蜡染的布,银饰,她的书。他记得有一天他坐过她的摩托车,不是那天晚上,是另一天,白天,他去拍银匠,她骑摩托车带他,他坐在后座上,风刮着他的脸,贵州的风,湿的,带着雾,带着山里的味道。他坐在后座上,他的手扶着后座的铁架,没有扶她,因为不礼貌,因为是翻译,因为是同事。
但那天晚上呢?那天晚上她送他回住处,她是怎么送的?走路?还是摩托车?
他闭上眼睛,试图想。泥路,贵州的夜,黑色的,没有路灯,只有星星。阿依的手,扶着他。然后他试图往前走,试图穿过毛玻璃。这一次,毛玻璃后面有了一个影子。模糊的,但有了。他看到了——摩托车。红色的,旧的。阿依骑在前面,他坐在后面。风,贵州的风,湿的,带着雾。他坐在后座上。他在——哭?
他在哭。他感觉到了,脸上有水,不是雨,是泪,他的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下巴,滴在贵州的夜风里,滴在阿依的蜡染上衣上,蓝色的,湿了一块,深了一块。他在哭。他记得他在哭。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毛玻璃后面传来,从三年前的贵州传来,从那个喝醉的晚上传来。
“叔叔你别哭。“阿依的声音,轻的,软的,像贵州的雾,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她叫他叔叔,因为他比她大,大十岁,大十一岁,大十二岁,他记不清了,但她叫他叔叔,像寨子里的孩子叫所有比他们大的人。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是叔叔。“他说了这句话。然后空白。毛玻璃又回来了,影子又消失了。
他坐在炕沿上,睁开了眼睛。他的脸是湿的。不是黄河的水,不是塬上的雨,不是窑洞的煤烟,是他的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下巴,滴在窑洞的黄土地上,滴出一个一个小坑。像脚印,又像伤口。
他哭了。在窑洞里,在第三天,在苏眠的面前,在贴满便签的墙前面,在军绿色的被子旁边,在煤油灯的旁边,在灶膛的旁边,在煤块烧得发红的旁边,在铁壶水沸的旁边。他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个片段。他坐在阿依的摩托车后座上,她在前面骑,他在后面哭,她说“叔叔你别哭“,他说“我不是叔叔“。然后空白。后面的事他仍然想不起来。但他不需要想起来了。因为他知道了——它发生了。他坐在阿依的摩托车后座上,他哭了,他喊了沈婉清的名字,然后——它发生了。他不需要记得细节。因为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发生了。他烂了。他的根烂了。他连自己都记不得了。
他蹲在地上,在贵州的泥路上,在阿依的面前,在沈婉清的名字里,在他自己的空白里。他烂了。像塬上的枯树,像黄河里的死鱼,像窑洞墙上的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东西。
苏眠没有转过身来。她继续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用笔记本电脑写东西。键盘的声音很轻。她没有看他哭。但她知道他在哭。因为她写了——“他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我知道他在呼吸。“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五
第三天晚上他止住了哭。用袖子擦了擦脸,灰色的袖子,沾了黄土,沾了他的泪。他坐在炕沿上,想。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站起来了,光着脚,踩在窑洞的黄土地上,凉的,但比黄河里好。他走到木桌前。桌上有一只搪瓷缸子,白色的,红字,掉了漆。还有一支笔,圆珠笔,黑色的,苏眠的。还有一张纸,空白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空白的,像他的记忆,像毛玻璃,像干涸的河。
他拿起笔,拿起纸,坐下来,写。信很短。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他写了这一版,没有撕。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写的最好的版本。不是最好的,是最真实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信是这样写的:
“阿依:对不起。不管你看到这封信时怀着怎样的心情——请知道:你的孩子,如果是你的孩子,我会负责。顾明远。“
他写完了,看着纸上的字
第106章 「空白」-->>(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