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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鸟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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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老周暖水袋上的小鸭子。像橘子糖的甜味。像黄河春天的草芽。

    小鹿笑了。那不是刻意表现“我很坚强”的笑容,也不是礼貌性赞叹“您说得真有哲理”的笑容。那是一种——听懂了之后,从心底悄然生长出来的、柔软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笑容。如同老周那只暖水袋上印着的小鸭子般质朴可爱,如同橘子糖在舌尖化开的清甜,也如同黄河岸边在春天萌发的第一抹草芽。

    他打开摄像机。

    回放。

    他重新打开摄像机,按下回放键。

    屏幕亮了。灰蓝色的天。灰黄色的水。雾。然后那只鸟飞进来。翅膀扇动。三十秒。他看着屏幕。看着那只鸟。看着它飞过黄河。看着它飞过他的头顶。看着它消失在雾气中。

    屏幕亮起,灰蓝的天,灰黄的水,朦胧的雾,随后那只鸟飞入画面,翅膀稳定地扇动。整整三十秒,他凝视着屏幕,凝视着那只鸟飞越黄河,飞过他头顶,最终消失在雾气之中。

    然后画面仍在继续。

    他没有按停止。镜头没有移开。还对着河面。对着那只鸟消失之后的河面。对着灰蓝色的天和灰黄色的水之间的那层雾。

    他当时并没有按下停止键,镜头未曾移开,依然对准着河面,对准那只鸟消失后的空旷河面,对准灰蓝天空与灰黄河水之间那层薄薄的雾。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河面上。水面上。有倒影。

    河面上,水波之间,浮现出倒影。

    不是鸟的。鸟已经飞走了。是天空的倒影。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块布。铺在黄河的水面上。像一张纸。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

    那不是鸟的倒影,鸟已飞远。那是天空的倒影,一片无垠的、灰蓝色的天空,如同铺展在黄河水面上的巨大布匹,又像一张被揉皱后重新展开的、布满褶皱的纸,像他内心深处的沟壑,像所有他曾刻意遗忘却依然存在的事物。

    在这片天空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取景器里的。是回放画面里的。是摄像机镜头透过雾气、透过水面的反射、透过黄河的流动、透过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拍到的。他自己的脸。

    而在这片天空的倒影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这不是从取景器里看到的,也不是后期剪辑时预览的画面,而是回放时定格的那一帧。摄像机镜头曾经透过雾气、透过水面的波光、透过黄河的翻滚流动、透过所有实实在在、毫不欺瞒的存在——最终捕捉到的。是他自己的脸。

    胡茬。霜花。皱纹。红血丝。眼睛里深处藏着的恐惧。眼睛里深处压着的疼。眼睛里的——真实。眼睛深处那份——无法否认的真实。

    他看着凝视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那是他吗?

    是那个拿了奖的导演吗?是那个签了资方合同的艺术家吗?是那个说“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的人吗?是那个把苏眠的稿子扔进黄河的人吗?是那个往黄河里倒净水剂的人吗?是那个骗了自己四年的人吗?

    那真的是他吗?是那个拿过奖项、受人追捧的导演吗?是那个签下资方合同、却悄悄交出某些底线的“艺术家”吗?是那个曾高声说“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的人吗?是那个把苏眠的文稿决绝地扔进黄河里的人吗?是那个为了追求所谓“高级灰”的影像,在河边倾倒净水剂的人吗?是那个对自己、对苏眠、对黄河,整整欺骗了四年的人吗?

    是。

    是他。

    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样子。是他肩膀在动的样子。是他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的样子。是他膝盖里磨着石英砂的样子。是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的样子。是他正在画那个圆的样子。

    那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模样。是他肩膀因压抑而微微耸动的模样。是他像一只疲惫至极的鸟,在无意识中痉挛般扇动一下翅膀的模样。是他膝盖里仿佛嵌着粗糙的石英砂,每一次弯曲都带来钝痛的模样。是他心里那些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褶皱,正在缓慢松开的模样。是他终于,开始笨拙地画那个迟到的圆的样子。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自己也在看着他。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层黄河。隔着一层真实。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那双眼睛,也正穿过液晶的阻隔,静静地回望着他。中间隔着一层晃动的水,一层朦胧的雾,一层奔流的黄河,一层迟来却沉甸甸的“真实”。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之前不识自己的真面目。不是因为在此山中。是因为他隔着滤镜。隔着谎言。隔着“高级灰“。现在滤镜碎了。谎言破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的倒影里。在黄河的水里。在灰蓝色的天空的倒影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此前从未看清自己的真容。并非因为置身山内,而是因为他隔着一层精心调校的滤镜,一层自欺欺人的谎言,一层所谓“高级灰”的美学屏障。如今,滤镜碎了,谎言破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破碎又重聚的倒影里,在浑浊而有力的黄河水中,在灰蓝天穹映照下的水光里,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脸。

    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胡茬和霜花和皱纹和红血丝和恐惧和疼和所有东西的脸。

    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胡茬与霜花、皱纹与血丝、恐惧与疼痛,以及这一切所构成的面容。

    他关掉摄像机。

    他抬手,关掉了摄像机。

    屏幕黑了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深黑。

    录制灯灭了。

    那盏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也随之熄灭。

    世界安静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陡然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里的石英砂磨了一下。疼。但是不麻了。腿上的血在流。脚下的泥在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的泥沙。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适应“真实”的重量。膝盖里的石英砂狠狠磨了一下,尖锐的疼,但那股长久以来的麻木感,却消失了。腿上的伤口渗着血,温热的;脚下的河滩泥土松软,在他重心变化时微微流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被水流带走的细沙,像黄河永不停歇的奔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以一种恒定的速率向前。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他拍了拍军绿裤子上的沙土。

    不是沙子。是黄河边的淤泥。干了的。灰白色的。裂了缝的。像鳄鱼的皮。像一张被晒干的脸。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他拍了拍。拍掉了。露出下面军大衣的绿色。老周的军大衣。暖的。真实的。

    不,那不是普通的沙子,是黄河岸边的淤泥,已经干涸了,呈现出灰白的色泽,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鳄鱼粗糙的皮,像一张被烈日和风沙长久曝晒后失去水分的人脸,像所有他过去四年里,选择性地遗忘或忽略的东西。他拍了拍,灰尘扬起。拍掉了那层附着的“泥壳”,露出了下面军大衣本来的绿色——那是老周借给他的军大衣,厚实,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真实的暖意。

    他转过头。看着小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鹿身上。

    “走吧。“他说。

    “走吧。”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是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异常稳定。像黄河寒冬里结实的冰面,承载得住重量;像塬上那些被无数脚步踏实了的黄土路,方向明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有一种内里的坚实。

    ““去找苏眠。“”

    小鹿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脚。十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鹿点了点头,撑着拐杖,试图用一条腿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大约十秒,有些笨拙,但她最终稳稳站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毫无负担,像个终于等到了期待之事的孩童。

    “好。“她说。

    “好。”她应道。

    她收起GoPro。装进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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