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老周暖水袋上的小鸭子。像橘子糖的甜味。像黄河春天的草芽。
小鹿笑了。那不是刻意表现“我很坚强”的笑容,也不是礼貌性赞叹“您说得真有哲理”的笑容。那是一种——听懂了之后,从心底悄然生长出来的、柔软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笑容。如同老周那只暖水袋上印着的小鸭子般质朴可爱,如同橘子糖在舌尖化开的清甜,也如同黄河岸边在春天萌发的第一抹草芽。
他打开摄像机。
回放。
他重新打开摄像机,按下回放键。
屏幕亮了。灰蓝色的天。灰黄色的水。雾。然后那只鸟飞进来。翅膀扇动。三十秒。他看着屏幕。看着那只鸟。看着它飞过黄河。看着它飞过他的头顶。看着它消失在雾气中。
屏幕亮起,灰蓝的天,灰黄的水,朦胧的雾,随后那只鸟飞入画面,翅膀稳定地扇动。整整三十秒,他凝视着屏幕,凝视着那只鸟飞越黄河,飞过他头顶,最终消失在雾气之中。
然后画面仍在继续。
他没有按停止。镜头没有移开。还对着河面。对着那只鸟消失之后的河面。对着灰蓝色的天和灰黄色的水之间的那层雾。
他当时并没有按下停止键,镜头未曾移开,依然对准着河面,对准那只鸟消失后的空旷河面,对准灰蓝天空与灰黄河水之间那层薄薄的雾。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河面上。水面上。有倒影。
河面上,水波之间,浮现出倒影。
不是鸟的。鸟已经飞走了。是天空的倒影。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块布。铺在黄河的水面上。像一张纸。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
那不是鸟的倒影,鸟已飞远。那是天空的倒影,一片无垠的、灰蓝色的天空,如同铺展在黄河水面上的巨大布匹,又像一张被揉皱后重新展开的、布满褶皱的纸,像他内心深处的沟壑,像所有他曾刻意遗忘却依然存在的事物。
在这片天空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取景器里的。是回放画面里的。是摄像机镜头透过雾气、透过水面的反射、透过黄河的流动、透过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拍到的。他自己的脸。
而在这片天空的倒影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这不是从取景器里看到的,也不是后期剪辑时预览的画面,而是回放时定格的那一帧。摄像机镜头曾经透过雾气、透过水面的波光、透过黄河的翻滚流动、透过所有实实在在、毫不欺瞒的存在——最终捕捉到的。是他自己的脸。
胡茬。霜花。皱纹。红血丝。眼睛里深处藏着的恐惧。眼睛里深处压着的疼。眼睛里的——真实。眼睛深处那份——无法否认的真实。
他看着凝视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那是他吗?
是那个拿了奖的导演吗?是那个签了资方合同的艺术家吗?是那个说“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的人吗?是那个把苏眠的稿子扔进黄河的人吗?是那个往黄河里倒净水剂的人吗?是那个骗了自己四年的人吗?
那真的是他吗?是那个拿过奖项、受人追捧的导演吗?是那个签下资方合同、却悄悄交出某些底线的“艺术家”吗?是那个曾高声说“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的人吗?是那个把苏眠的文稿决绝地扔进黄河里的人吗?是那个为了追求所谓“高级灰”的影像,在河边倾倒净水剂的人吗?是那个对自己、对苏眠、对黄河,整整欺骗了四年的人吗?
是。
是他。
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样子。是他肩膀在动的样子。是他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的样子。是他膝盖里磨着石英砂的样子。是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的样子。是他正在画那个圆的样子。
那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模样。是他肩膀因压抑而微微耸动的模样。是他像一只疲惫至极的鸟,在无意识中痉挛般扇动一下翅膀的模样。是他膝盖里仿佛嵌着粗糙的石英砂,每一次弯曲都带来钝痛的模样。是他心里那些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褶皱,正在缓慢松开的模样。是他终于,开始笨拙地画那个迟到的圆的样子。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自己也在看着他。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层黄河。隔着一层真实。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那双眼睛,也正穿过液晶的阻隔,静静地回望着他。中间隔着一层晃动的水,一层朦胧的雾,一层奔流的黄河,一层迟来却沉甸甸的“真实”。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之前不识自己的真面目。不是因为在此山中。是因为他隔着滤镜。隔着谎言。隔着“高级灰“。现在滤镜碎了。谎言破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的倒影里。在黄河的水里。在灰蓝色的天空的倒影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此前从未看清自己的真容。并非因为置身山内,而是因为他隔着一层精心调校的滤镜,一层自欺欺人的谎言,一层所谓“高级灰”的美学屏障。如今,滤镜碎了,谎言破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破碎又重聚的倒影里,在浑浊而有力的黄河水中,在灰蓝天穹映照下的水光里,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脸。
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胡茬和霜花和皱纹和红血丝和恐惧和疼和所有东西的脸。
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胡茬与霜花、皱纹与血丝、恐惧与疼痛,以及这一切所构成的面容。
他关掉摄像机。
他抬手,关掉了摄像机。
屏幕黑了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深黑。
录制灯灭了。
那盏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也随之熄灭。
世界安静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陡然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里的石英砂磨了一下。疼。但是不麻了。腿上的血在流。脚下的泥在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的泥沙。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适应“真实”的重量。膝盖里的石英砂狠狠磨了一下,尖锐的疼,但那股长久以来的麻木感,却消失了。腿上的伤口渗着血,温热的;脚下的河滩泥土松软,在他重心变化时微微流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被水流带走的细沙,像黄河永不停歇的奔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以一种恒定的速率向前。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他拍了拍军绿裤子上的沙土。
不是沙子。是黄河边的淤泥。干了的。灰白色的。裂了缝的。像鳄鱼的皮。像一张被晒干的脸。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他拍了拍。拍掉了。露出下面军大衣的绿色。老周的军大衣。暖的。真实的。
不,那不是普通的沙子,是黄河岸边的淤泥,已经干涸了,呈现出灰白的色泽,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鳄鱼粗糙的皮,像一张被烈日和风沙长久曝晒后失去水分的人脸,像所有他过去四年里,选择性地遗忘或忽略的东西。他拍了拍,灰尘扬起。拍掉了那层附着的“泥壳”,露出了下面军大衣本来的绿色——那是老周借给他的军大衣,厚实,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真实的暖意。
他转过头。看着小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鹿身上。
“走吧。“他说。
“走吧。”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是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异常稳定。像黄河寒冬里结实的冰面,承载得住重量;像塬上那些被无数脚步踏实了的黄土路,方向明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有一种内里的坚实。
““去找苏眠。“”
小鹿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脚。十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鹿点了点头,撑着拐杖,试图用一条腿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大约十秒,有些笨拙,但她最终稳稳站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毫无负担,像个终于等到了期待之事的孩童。
“好。“她说。
“好。”她应道。
她收起GoPro。装进背包里。
第100章 鸟飞走了-->>(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