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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鸟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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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轼·《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黄河不是庐山。没有岭,没有峰。只有一面水。只有一脉流。只有黄得发亮、浑得发稠、带着红泥和冰碴子的水。他不识黄河真面目,不是因为在此山中——是因为他之前隔着一层滤镜看它。隔着“高级灰“看它。隔着资方的合同看它。隔着骗自己的心看它。现在滤镜碎了。合同撕了。心里的褶皱展开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看见了真实的自己。不在此山中。在此水中。在此倒影中。

    他举起摄像机。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肩膀酸。从塬上下来,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又沿着河滩走了两公里,肩膀早就被摄像机压麻了。他举起机器的时候,手臂在抖。像风里的草穗子。像河面的浪头。像倦鸟的翅膀。

    他慢慢地举起了摄像机。动作缓慢而沉重,并非出于犹豫,而是因为肩膀早已酸痛不堪。从塬上下来后,他坐了几个小时颠簸的大巴,又沿着河滩徒步走了两公里,肩上的摄像机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将他的肩膀压得麻木发僵。当他举起机器时,手臂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摇曳的草穗,如同河面上起伏的浪头,也如同倦鸟挥动时疲惫的翅膀。

    取景器里是灰蓝色的天。

    兰州冬天的天。干净。干燥。带着沙。带着冷。带着雪要来的味道。天和黄河之间有一道线。不是地平线——黄河没有平线,黄河是弯的,是扭的,是像一条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一样扭着的。那天际线是模糊的。灰蓝和灰黄之间,没有分界线,只有一层雾。像苏眠视频里那种雾。像他心里的雾。

    取景器里,是冬日兰州灰蓝色的天空。那天空干净、干燥,带着西北特有的沙尘气息,带着凛冽的寒意,还带着雪即将到来的、湿润而清冽的味道。天与黄河之间,存在着一道隐约的界限——那并非平直的地平线,黄河没有“平”的线条,它是弯曲的、扭动的,仿佛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纸,呈现出起伏的褶皱。那条天际线是模糊的,在灰蓝的天空与灰黄的河水之间,没有清晰的分割,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着,像是苏眠视频里常出现的那种朦胧的雾气,也像他心底始终未能散开的迷惘。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鸟。

    不是河鹨。是另一只。大一些。灰褐色的羽毛,翅膀尖上有一道白,像黄河浪头碎开时的白沫。它从下游飞过来。贴着水面。很低。翅膀几乎擦到了水。像005_鸟的划痕。像苏眠的红泥指印。像他心里的划痕。

    那不是常见的河鹨,而是另一只,体型稍大,披着灰褐色的羽毛,翅膀尖端有一抹醒目的白色,宛若黄河浪头破碎时溅起的白色泡沫。它从下游的方向飞来,贴着水面,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要擦到起伏的水波。那姿态像是005_鸟在水面留下的转瞬即逝的划痕,也像是苏眠曾按在红泥上的清晰指印,更像他心底深处那些无法抹平的、细微的划痕。

    他按下了录制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声。红色的录制灯亮了。在灰蓝色的天里,那一点红像老周冻疮渗的血,像“力务“的霓虹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

    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声,红色的录制指示灯随之亮起。在这片灰蓝色的背景里,那一点红色格外醒目,仿佛老周冻疮渗出的血珠,又像是“力务”酒吧门口闪烁的霓虹灯光,更像是所有真实的、不曾欺骗过他的颜色。

    鸟在飞。

    鸟在持续飞行。

    翅膀扇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急。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像一只累了但是还在飞的鸟。像一只倦鸟。

    它的翅膀有节奏地扇动着,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并不急促,带着一种从容的、疲倦却依然向前的姿态。那像是一只已经飞了很久的鸟,一只累了却仍然坚持飞翔的鸟,一只真正的、疲倦的鸟。

    它飞过了黄河。

    飞过灰黄色的、浑厚的、带着五千多公里泥沙的水。飞过那些浪头。飞过那些冰碛。飞过那些被冻结在岸边的枯苇。飞过那些在河滩上留下的脚印。飞过那个大人折返的痕迹。飞过那个孩子走到水边的终点。

    飞过了那灰黄色的、浑厚的、裹挟着五千多公里泥沙的河水;飞过了河面上翻滚的浪头与凝结的冰碛;飞过了岸边那些被寒冰冻住的枯败芦苇;飞过了河滩上零星的、深深浅浅的脚印;飞过了那个大人曾折返的痕迹,以及那个孩子走向水边的终点。

    它飞过顾明远。

    它也飞过了顾明远。

    飞过他的头顶。翅膀扇动带起的风,带着黄河的水汽,带着冰碴子,带着冷,带着真实,刮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没眨。透过取景器,他看着那只鸟。看着它的翅膀。看着它的羽毛。看着它的轨迹。

    飞过他头顶时,翅膀扇动带起的风,夹杂着黄河的水汽、细碎的冰碴、刺骨的寒意,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真实感”,刮过他的脸颊。他没有眨眼,透过取景器,他紧紧追随着那只鸟——看着它的翅膀,看着它的羽毛,看着它划过的轨迹。

    三十秒。

    他拍了三十秒。

    他记录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鸟飞走了。

    不是往高处飞。是往远处飞。往下游飞。往黄河流去的方向飞。消失在河面的雾气中。灰蓝色的雾。像天。像水。像倒影。像所有分不清边界的东西。

    它不是向高处飞去,而是向着远方,沿着下游,朝着黄河流淌的方向,逐渐消失在河面氤氲的雾气之中。那雾气是灰蓝色的,如同天空,如同河水,如同模糊的倒影,如同所有边界不清、彼此交融的事物。

    他放下了摄像机。

    录制灯灭了。取景器黑了。世界安静了。

    录制灯熄灭,取景器暗了下去,世界仿佛重归寂静。

    小鹿坐在旁边。拐杖插在泥里。石膏腿伸直。她的GoPro也关了。她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小鹿坐在他身旁,拐杖插进泥地里,打着石膏的腿向前伸直。她的GoPro也已关闭。她久久地望着鸟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向他。

    “老师,“她说,“您拍到了什么?“

    “老师,”她轻声问道,“您拍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她瘦了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星子。看着她石膏上的签名。看着她羽绒服上沾的泥点子。

    他回望着她,注视着她消瘦的脸颊、眼中闪烁的微光、石膏上朋友们留下的签名,还有羽绒服上沾着的几点泥渍。

    “一只倦鸟。“他说。

    “一只倦鸟。”他回答。

    声音哑。但是平。不像之前那样带着颤。不像在“力务“的霓虹灯下那样带着抖。不像在医院大厅那样带着恐惧。是平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像在“力务”霓虹灯下那般带着惶然的抖动,也不像在医院大厅时那般充满恐惧。这声音是平的,如同黄河冬日封冻的冰面,如同塬上坚实而沉默的黄土路,如同所有真实而不欺瞒的存在。

    小鹿点了点头。

    “它会回来吗?“她问。

    “它会回来吗?”她又问。

    他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着灰蓝色的雾。看着天和水之间的那条模糊的线。

    他望向鸟消失的方向,望向那灰蓝色的薄雾,望向天空与河水之间那条模糊不清的界线。

    ““不知道。“”他说。

    风刮过来。带着冰碴子。带着黄河的水汽。带着兰州的煤烟味。带着雪的味道。

    风再次刮来,裹挟着细小的冰粒、黄河的水汽、兰州城隐约的煤烟味,以及雪即将到来的、清冽的气息。

    “但它在飞。“他说。“这就够了。“

    “但它在飞。”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就够了。”

    小鹿笑了。不是那种“我好坚强“的笑。不是那种“您说得好有哲理“的笑。是那种——听懂了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柔软的、带着点暖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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