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就像当年他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候,也没想过要骗自己那么多年,就像当年他把苏眠的稿子扔在黄河里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后悔那么久,就像刚才他看完视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干呕那么多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兰州。
但身体知道。
他的腿知道要往哪走,他的脚知道要踩哪块石头,他的手知道要拿哪台摄像机,他的喉咙知道要吐却吐不出来,他的心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黄河边了,不能再拍水,不能再拍船夫,不能再拍老周的手,不能再看着屏幕上的“播放结束”发呆,不能再骗自己了。苏眠说“别骗自己了”,他得去兰州,去一个没有黄河的地方,去一个没有“播放结束”的地方,去一个能让他敢命名那个不敢命名的东西的地方。
“老周。”
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收拾东西。”
老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三脚架,粉色鞋带解下来的时候,他手指上的冻疮又裂了,血渗出来,混着红泥,他没擦,只是把鞋带塞进棉大衣口袋,和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放在一起。顾明远转身往那间临时住的土坯房走,风又刮起来,刀一样的风,刮得他的棉大衣下摆拍在腿上,刮得他眼角的皱纹里进了沙,刮得他喉咙里的酸水又往上涌,他咬着牙,忍住了。
土坯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玻璃上结着霜,像苏眠视频里窗户上的水雾。墙角堆着他的东西:那台松下AG-HPX173摄像机,三块备用电池,一个苏眠留下的笔记本,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还有沈婉清留下的那张结婚照剪下来的书签——一片干了的茉莉花,夹在笔记本里,花瓣已经黄了,边缘卷着,像只死了的蝴蝶。
他蹲下来,先拿摄像机。
蒙皮开胶的地方还留着苏眠的淡粉色指甲油,是她当年粘的,说“机器破了相,拍出来的东西也假”,他当时笑她矫情,现在摸着那点淡粉,指尖发颤,像摸着苏眠当年蹭过镜头的指尖,像摸着她耳上的银耳钉,像摸着她视频里的红泥指印。他把摄像机抱在怀里,沉,死沉,压得他的锁骨“咯”一声响,和四年前扛轨道车时的响声一样,和刚才放下摄像机时的响声一样。
然后是三块电池。
是老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每一块都裹着旧报纸,是老周用黄河边的芦苇杆做的铅笔写的编号:1、2、3,铅笔印淡了,像苏眠笔记本上的“河不能假”的痕迹。他把电池装进帆布包的侧袋,每一块都摸了一遍,像摸着老周冻得发僵的手指,像摸着老周创可贴上的血,像摸着老周递给他暖水袋时的温度。
然后是那个笔记本。
苏眠留下的,封皮是她用蜡笔画的黄河,颜色早掉光了,只剩几道淡黄的印子,像被水冲过的痕迹。他翻开,第一页是苏眠写的“河不能假”,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她视频里的红泥指印。后面是她记的场记:“6.12 六点 老船撒烟丝 第三把沉得慢”“7.3 五点 顾导膝盖响 石英砂磨的”“8.15 七点 张老太挑水 桶漏 滴了一路”。每一页都沾着红泥,像苏眠的指尖蹭的,像黄河的浪头溅的,像他鞋帮上的红泥。他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的最里面,贴着他的胸口,像贴着苏眠的心跳,像贴着那个没说出来的孩子的心跳。
他本来想把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留给老周。
老周年纪大了,怕冷,黄河边的冬天能冻死人。他伸手去拿,暖水袋的温度透过棉大衣传过来,37度,刚好是人体表皮的温度,像苏眠当年揣在怀里的温度,像老周怀里的温度。他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他要去兰州,兰州比黄河边更冷,他需要一个暖水袋,需要一个37度的温度,需要提醒自己,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温度,还能不骗自己。他把暖水袋塞进帆布包的另一个侧袋,小鸭子的图案对着外面,像苏眠当年蹲在机房地板上,把暖水袋塞到他脚边时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茉莉花书签。
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干得发脆,花瓣边缘卷着,像只死了的蝴蝶,像沈婉清当年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沈婉清是他之前的未婚妻,在北京的出版社工作,喜欢穿白裙子,喜欢喝茉莉花茶,喜欢在结婚照的背后夹一朵新鲜的茉莉花。后来她走了,说顾明远的心里只有摄像机,只有黄河,只有他的“高级灰”,没有她,没有家,没有孩子。她走的时候,把结婚照撕了,只留下这一片茉莉花,夹在他的笔记本里,说“顾明远,你什么时候把黄河拍真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本来想把这朵茉莉花留在桌上。
留在土坯房那张破桌子上,留在黄河边,留在过去里。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干得发脆的花瓣,花瓣掉了一点渣,像苏眠视频里的红泥指印,像005_鸟的划痕,像他心里的疤。他顿了顿,把茉莉花捡起来,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那块刻着“河”字的鹅卵石放在一起,和赵鹏程的供词放在一起,和苏眠的油布包放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
第94章 「呕吐」-->>(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