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拍吧,我帮您扛机器。
顾明远喉咙滚了下,像咽了块没化开的冰糖。十五年前《大河》开机,制片拉红毯铺泥地,全组鞠躬喊“顾导辛苦”。现在六点渡口,霜草边,一个被裁掉的场务拎着报废机说“我帮您扛机器”,风一过,草穗子点头,比红毯动静大。
“……钱谁还。”
“赵总倒了,债主排大队。”老周咧嘴,牙黄,“咱们排最后那队,不急。”
装机是笨活,更是慢活。
三脚架云台螺丝锈死。老周拿扳手拧,劲儿使大,扳手滑,手背刮道口子,血珠子沁出来,他拿嘴嘬了下继续拧。顾明远没抢,蹲旁边递扳手、递纸巾(没纸,撕块旧报纸)。最后螺丝还是斜,云台晃,老周把鞋带抽下来,把机身和三脚架脚管捆了两道死结——土法子,以前跟组拍动作戏吊威亚也这么干。
“以前老杨说,捆死就行,别讲究。”老周拽鞋带,勒紧,“讲究拍不成片。”
电池卡上去,“嘀”一声脆响,寻像器蓝屏亮。老周插CF卡,卡套松,顾明远掏小刀,把卡边削薄半毫米,塞进去,绿灯稳亮。俩人手冻僵,指节弯不利索,老周哈口气搓手,唾沫星子沾镜头前组,顾明远拿衣角里层(软,没洗过几次)慢慢擦,一圈圈,像擦祖宗牌位。
“试个镜?”老周搓完手,站直。
顾明远没应。先摘塑料镜头盖——海绵掉光,塑料脆,他捏着盖放口袋,没扔地上。肩扛起来,死沉,压锁骨,骨头“咯”一声轻响。他调呼吸,把寻像器贴眼窝。
黑白。
老机器低光噪点大,雾里画面糙,颗粒像16毫米反转片。框先切到河,往下摇,套住老周。
老周没摆。就那么手插大衣兜,有点驼,雾散了丝缝,天光从塬顶漏条橘边,侧打他脸上。皱纹是真:法令沟两道,笑纹扯眼角,鼻翼晒脱皮留印,鬓角沾霜星子,白点,像撒了把粗海盐。可眼睛亮——不是小伙子那种贼亮,是熬透夜、熬垮事,底下还埋颗火星子那种亮,风一吹就着。
顾明远手抖下,画面晃半寸。
他拧对焦环,手动,从虚到实,老周的脸从一团雾凝成肉身。忽然想起爹那句“欠”,想起赵鹏程水晶镇纸里那片枯叶标本——那才是标本,眼前这是活的。
“别动。”他说,气音。
“台词?”
“先别说话。试光。”
老周闭嘴,只眼珠动,看镜头,不笑,不绷,就那么看着玻璃。顾明远透过小框看他,忽然觉着这构图比《大河》任何一条过审版都好:没调色师LUT,没大提琴铺底,没字幕条“主演顾明远作品”,可它活,它喘气。
“你蹲下。”
老周慢吞吞往下蹲,大衣下摆扫霜草,“簌簌”响,惊了只小蜘蛛,顺草爬。蹲稳了,手搭膝盖,像塬上等赶集的老汉。顾明远把机位压低,河滩斜切画面下三分线,老周脸在黄金点,背景白雾黄河,霜草拉丝。
“……成了。”他拧小声。
拇指按REC。
红点亮,寻像器角上,针尖大,烫眼。硬盘“滋”一声轻震,光在录。这辈子按过无数次REC,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撞耳膜——不是“开拍”,是“回来”。
“洗脸。”他没关,只说。
老周起身拎铁皮洋灰桶,桶沿锈出红牙。他慢悠悠走下踏步,舀半桶浑水,放脚边石头上。手伸进去,顿住——太凉,指头缩半寸,又咬牙整个按下去,搓脸。水花溅鬓角,霜化了往下滴。他皱眉,牙缝抽气,像骂娘又咽回去,再捧水泼两把,甩头,水珠子四溅,忽然咧
第八十八章「六点」-->>(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