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笨笨地,把她的手拉住了。
“你还是我的香香。”
苏春棠的眼泪,下来了。
她这辈子,听到过多少话:雷老虎的浑话,文清远的雅话,师文鸣的官话,骆科长的甜话,雷二狗的脏话。没有一句,抵得过这六个字。
她扑进他怀里,头抵着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龙青九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哄娃娃。
二〇二五年,秋。
两个老人自己也算不清岁数了,反正,都是过了六十往七十奔的人了。
这天傍晚,天气好,两个人上了海棠峰。
山顶上,太阳正在落。秋天的太阳,落得慢,金红金红的,挂在山脊线上,把满山的树影子拉得老长。九十九棵海棠,过了花期,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在风里翻。
他们在第九十九棵底下坐下来。这棵树如今长得比人高了,树干有碗口粗。
坐着,谁也不说话,看太阳。
看了很久,苏春棠开口了。
“青九,”她忽然问,“我们这辈子,算是啥子关系?”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那年刚回村,他说,慢慢过,想明白了再说。
现在,快十年过去了。
龙青九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像在解一道算了很多年的题。
“夫妻?不是,我们没扯证。情人?也不是,我们都六十几了。兄妹?更不是。”
他笑了:
“算是……一世心许吧。”
苏春棠咀嚼着这四个字,越咀嚼,眼睛越亮。
“一世心许。”她念了一遍,“这个说法好。”
“心许了一辈子,”龙青九说,“许到下辈子去了。”
“下辈子你还遇到我,我还是要拖你下水。”
“要得。下辈子你早点拖,莫等到我三十几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苏春棠说:
“青九,说个正经的。”
“你说。”
“百年之后,”她看着满山的海棠,“我们合葬。就葬在这座山上。哪棵树下?”
“那棵。”他说,“歪脖子那棵。”
“为啥子选它?”
“它歪。”龙青九说,“我们两个,这一辈子,哪个不歪?歪的树,配歪的人。”
“而且,”他补了一句,“它朝着四宝村。”
苏春棠望过去。那棵歪脖子海棠,站在石坎上,树下,看得见整个四宝村:炊烟,田,永定河的一条亮线。
“好。”她说,“就那棵。”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一线红,慢慢暗。
两个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往山下走。下山的路,他走在前头,她在后头。走到陡的地方,他回过身,把手递给她。
她搭着他的手,一步一步,下得稳稳的。
又过了好些年。
有一年秋天,一个看花的城里姑娘,爬到山顶,正好碰上落日。
姑娘的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美丽的神话》。歌里唱:“梦中人熟悉的脸孔,你是我守候的温柔。”歌声细细的,跟山风搅在一起。
她就在这时候,看见了他们。
第九十九棵海棠树下,坐着两个老人,肩并着肩,看太阳往山背后沉。老太太把头,靠在老头的肩膀上。
风把两句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青九,你看,太阳落到我们屋头那边去了。”
“嗯。落了就落了。明天又升起来。”
姑娘怔怔地听着,忽然觉得,耳机里那首歌,唱的就是眼前这两个人。守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把两个人活成了一个人,把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神话。
太阳沉下去的那一瞬,满山的金光,惊起花丛里的两只蝴蝶。
一只白,一只青。
两只蝴蝶,绕着那棵歪脖子海棠,飞了三圈,然后追着落日,一路往山外飞去。
姑娘举起手机要拍,两只蝴蝶已经飞进了那片金红金红的霞光里,再也分不清哪只是白的,哪只是青的。
耳机里,歌还在唱。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
只有那棵黄桷树知道,那棵楠木树知道,那九十九棵海棠树知道——
他们是一世心许。
是青龙白虎。
是四宝村,最老的秘密。
——全书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实际挂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