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强。这个名字,她几十年没有正经想起过了。借种的那个雨夜,柴房,门板——她怀上了雷平安,那个早夭的娃儿。后来她走州过府,这个人就沉到了命的最底下。
“去看看他。”龙青九说。
“你也去?”
“他跟我是一个村的。”龙青九说得很自然,“小时候一起耍过泥巴。”
苏春棠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啥子。
她没说,龙青九不晓得的事多了一层——她也没打算说。有些事,棺材板盖了,就不掀了。
养老院里,刘小强躺在靠窗的床上。
苏春棠走到床边,轻声喊:“小强。”
刘小强的眼睛,慢慢地,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浑浊,散了光,在她脸上晃了半天——忽然,定住了。
像一台锈了几十年的机器,咔哒一声,咬住了一个齿轮。
“春……春棠……”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护工说,他半年没喊出过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了。
苏春棠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是我。小强,是我。”
三天后,刘小强走了。走得很安静。
二〇二二年,夏天,苏春棠去成都住了一个月。
赵思远的媳妇生了,男娃,她去伺候月子。走的时候,她把东屋的钥匙给了龙青九:“屋里的花,三天浇一回。”
龙青九浇花浇到第五天,出事了。
东屋靠墙那个旧木箱,箱盖上摞着一摞晒簸箕。他搬簸箕的时候,手一滑,整摞簸箕砸下来,把箱盖砸开了。他蹲下去收拾,看见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的劳动手册。
布包着的那个包袱,散了一个角。
他认得这个包袱。她回村那天,赵思远搬进来的,她当时的神情,像搬一箱瓷器。
他晓得这是啥子。四十一本手册,她在里头写的字。她跟他说过,“全是写给你的”,但他从来没看过——她没给,他就没要。两个人之间,如今剩的隐私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格。
把箱子盖好,当没看见?
他蹲在箱子前头,手放在箱盖上,放了很久。
年轻时候的龙青九,会盖上。现在的龙青九,六十出头了,他晓得,有些门,开了,就是开了。
他抽出了最上头的一本。
“大黄,今日车间停电,歇了半天工。我坐在窗边上,想起海棠峰的花。你那边看得到花不?”
“大黄,今日是中秋。发了月饼,一人一个,莲蓉的。我舍不得吃,放到枕头底下,放到生霉。我也不晓得我舍不得啥子。你又吃不到。”
龙青九坐在箱子前头,一本,一本地看。
从晌午,看到太阳偏西;从太阳偏西,看到掌灯。他忘了浇花,忘了吃饭。眼泪流下来,他用袖子抹了,接着看。看到笑处,他一个人嘿嘿地笑;看到“大黄,我今日又梦见海棠峰,梦见你把花往我头发上插,我一躲,就醒了”,他抱着那本手册,在人家的屋里,哭得像个娃娃。
他看到那几页空白页。
前后都写得满满当当,独独那几页,一个字没有。他起先不懂,往后翻,翻到一句:“这几页的事,我写不出来。雷老虎,雷二狗,还有那些男人。我写他们,纸都会脏。”
他懂了。
她把她的罪,留成了空白。她跟他坦白了七次,嘴上能说出来的,纸上写不出来。这个女人,把最黑的,留给了自己;把剩下的,一页一页,写给了他。
他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青九……可这颗心,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啷个给他呢?不给。就放到这四十一本本子里。他这辈子看不到,下辈子——莫得下辈子。就这四十一本,替我爱他。”
龙青九合上手册,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他站起来,把四十一本手册,按原来的顺序,一本一本,码回箱子,包袱重新包好,打了个跟原来一模一样的结。他把簸箕摞回去,浇了花,锁了门。
然后,他上了海棠峰。
苏春棠从成都回来,是八月初。
“我读了。四十一本。”
苏春棠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四十一本。空白页他也看到了。她这一辈子,最见不得人的那些格子,全摊开了。
“你——”
“春棠,”龙青九打断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读了。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
他伸出手,像四十几年前那
第79章 一世心许-->>(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