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不用扛任何东西。
有人问她:“307,你进来前是做啥子的嘛?”
“踩缝纫机的。”她说。
人家不信。她也不解释。
读书室每周开放两次。
她去借书,管图书的狱警问要看啥子。她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抽了一本《红楼梦》。
她读得很慢。一个晚上读几页,读完,在劳动手册的空白处,写几行字。读黛玉葬花,她写:“花谢花飞飞满天。她不晓得,花埋了,明年还开。人要是埋了啥子,一辈子不得安生。”读晴雯补裘,她写:“这双手,补得了裘,补不了命。”
后来借《飘》。郝思嘉站在塔拉的红土地上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在空白处写:“明天是新的一天?对有些人是。对我,明天是同一天的第三百遍。”
再后来借《简·爱》。读到“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她那一夜没有写一个字,坐在床边,把那句话想了一整夜。
灵魂是平等的。她想,那我的灵魂呢?我的灵魂,从李家沟那个雨夜起,就压上了石头;后来压上歌舞厅的霓虹,压上三个男人的坟,压上蛇,压上扣子。压了三十年。它还平不平等,我不晓得。我只晓得——它还在。
管她的那位女狱警,姓陈,三十多岁,人严肃,心细。她发现307这个犯人怪:别的犯人想家,哭;307不想,不哭,就是爱看书,爱在手册上写字。有一回检查监舍,陈警官翻到她的劳动手册,看见空白处那些字,站那儿看了半天。
“你写的?”
“是。”
“写的啥子?”
“读书笔记。”苏春棠顿了顿,“还有一点,我这辈子的事。”
陈警官把手册还给她,说了句:“写嘛。写,比闷到心头好。”
从那以后,苏春棠开始正正经经地写。没有稿纸,就写在劳动手册的空白页上;写满了,向陈警官申请新的手册。她写四宝村,写黄桷树,写永定河,写海棠峰。写她妈王桂兰做的豆瓣酱,写苏守成的猎枪,写晒谷场。
写得最多的,是一个叫“大黄”的人。
“大黄,今日车间停电,歇了半天工。我坐在窗边上,想起海棠峰的花。你那边看得到花不?”
“大黄,今日我改了三十条裤子的裤脚
第72章 劳动手册-->>(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