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对护卫道:"三年,我拆了六处样板。可这六处,是明面上的。暗处的样板,还有没有?"
"大人,"护卫道,"还有?"
"还有。"沈砚道,"样板这东西,是野草。拆一茬,长一茬。我拆了六处,往后,还会有人,造第七处、第八处。可我拆的,是'样';我立的,是'规'。规立住了,往后,谁再造样板——不用我拆,百姓,就先看穿了。"
"规?"护卫道,"什么规?"
"暗访的规。"沈砚道,"我从今往后,年年暗访,回回暗访。不打招呼,不带仪仗。州县的上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他们想造样板,得猜我——猜不准,就不敢造。"
"猜不准,就不敢造?"护卫道。
"不敢造。"沈砚道,"你想想:样板,是给上官看的。上官,看得准;上官暗访,看不准——看不准,样板就白造了。白造的样板,没人造。这,就是暗访的规:让上官,看不准。"
拆样板的影响,在州县,慢慢显了出来。
有知州,头一回听说沈砚暗访,连夜,把县里的公示栏,重刷了一遍。刷完,又听说:沈大人暗访,不看栏,看人。他又连夜,把栏拆了——刷了新栏,没人看,反倒像样板,不如不刷。
"不刷了?"有幕僚,问他。
"不刷了。"知州道,"沈大人暗访,不打招呼。俺刷了栏,他来了,看栏前没人,反倒问:栏是给谁看的?俺不刷,他来了,栏旧,可栏前的百姓,是活的——活的,比新的,强。"
"那要是,沈大人来了,看咱们县,啥也没有呢?"
"啥也没有,就是啥也没有。"知州道,"俺们县,日子是实打实的。实打实的日子,不怕看。沈大人来了,看俺们的仓,仓里有粮;看俺们的田,田里有苗;看俺们的百姓,百姓脸上有笑。实打实的,他挑不出毛病。他挑不出毛病,俺们就省了造假的钱。"
"造假的钱,省了?"幕僚道。
"省了。"知州道,"你算算:从前,造样板,刷墙、雇人、摆粮、雇佃户演戏——一样一样,都是银子。如今,不造样板了,银子省了;省下的银子,修桥、补路、开渠——给百姓办实事的钱,有了。"
沈砚听了这话,在御前,对赵宸道:"陛下,臣暗访三年,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造假的钱,省了'。州县的银子,不花在造假上,就花在实事上。样板少了,实事,就多了。"
沈砚回京后,在御前,把三年的暗访,做了个交代。
"陛下,"沈砚道,"臣三年,暗访三十地,拆了六处样板。六处的账,都对不上;六处的官,都办了。可臣要说的,不是这六处——是臣这三年,立的一个规矩:朝廷的官,往后,不知道钦差什么时候来。想造样板的,得掂量掂量:造了,会不会正好撞上暗访。"
"撞上暗访?"赵宸道。
"撞上。"沈砚道,"暗访,是随机的;样板,是固定的。固定的,撞上随机的——早晚的事。臣年年暗访,回回换路,州县的上官,摸不着臣的规律。摸不着规律,就不敢赌。不敢赌,样板,就少了。"
"三年,样板少了?"赵宸道。
"少了。"沈砚道,"头一年,臣拆了两处;第二年,拆了两处;第三年,也拆了两处——可第三年的两处,是旧账,不是新造。新的样板,臣今年,一桩,也没碰上。"
"一桩也没碰上?"赵宸道。
"一桩也没碰上。"沈砚道,"陛下,样板的根,是上官的眼睛。上官的眼睛,盯得紧了;州县的手,就缩回去了。臣这三年,做的就是这一桩事:让州县知道,上官的眼睛,盯着呢。"
"盯着呢,"赵宸道,"朕记住了。往后,你的暗访,照旧。朕的钦差,就是用来盯眼睛的。盯住了,这天下,样样板板的,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