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63章 秋苹的桃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的干饼、大宛商人给她的葡萄酒、还有眼前这些刚刚栽下去的桃树苗——它们都在。它们以各自的方式存在着,有的在木匣子里,有的在泥土里,有的在她心里。即使她消失了,即使她在时间的长河里被冲刷得不留痕迹,这些“存在过“的印迹会不会像化石一样沉在岩层里,等到某一天被某个后来的人挖出来?

    她不知道。可她愿意相信会。

    那天傍晚,秋苹又去后院看了看那些树苗。南风还没有停,暖融融地吹着,芽苞上的暗红色似乎比上午又深了一些,有一两个顶端的芽苞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露出一线极嫩的、几乎透明的绿色。秋苹蹲下来,又给每棵树苗浇了小半瓢水,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裂开的口子,指尖触到那线绿色时,有一种细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生命力顺着指尖传上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金黄色的银杏树林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似地洒了满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另一双手,更年轻,更白净,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那双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汉武帝元狩三年“几个字。她站在那片银杏林里,读着那页书,心里有一种温暖的、安定的、像是回家了一样的感觉。

    此刻她蹲在医馆后院南墙根下,六棵桃树苗在春风里微微摇着,暗红色的芽苞上有一线嫩绿悄悄地、不声不响地顶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有着碾药留下的薄茧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培土时没洗净的泥。可她忽然觉得,这两双手是同一双手。在她消失的那个世界里,那双手会捧着另一本书,读到另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银杏叶黄了满地。

    她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走进屋里去。廊下挂着的那串风铃被南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细碎,像是春天在屋檐底下流了一地碎银子。

    那天夜里,秋苹在长明灯旁坐了许久。窗台上那盏铜灯烧得稳稳的,火苗笔直地立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她把那枚青白色的玉环从木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玉环被她的体温焐暖了,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油脂般的光。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环的边缘,想起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把玉环塞进她手里时说“我从匈奴单于的帐篷里顺出来的“,想起他后来在城门口策马而去时银白色的甲胄和翻卷的旗帜。

    她轻声说:“冠军侯,我在后院种了六棵桃树。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它们应该已经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你要是路过,就替我踩一踩。那些花瓣踩碎了也不要紧,明年还会再开的。“

    灯焰跳了跳。秋苹把玉环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盖子,又伸手摸了摸木匣表面那层被摩挲得光滑了的漆面。她知道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最终会去哪里。也许会被时间吞没,被某个乱世的火焚毁,被某场地震掩埋在瓦砾之下。可她也知道,那些东西曾经存在过。那一排桃树,即使她消失了,只要没人把它砍掉,就会一直站在那里,每年春天开花,每年秋天落叶。风会把花瓣和种子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在南墙根外头的野地里生出新的、没人种过的桃树。

    她熄了案上的灯,在黑暗中躺下去,闭上眼。南风还在外面吹着,从窗缝里送进来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芽苞气息的春夜的味道。她在那味道里慢慢地沉进睡意里去,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的微笑。

    她种下的,不仅是一排树。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