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和蒲草。她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很平静,像一池没风的时候、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水。阿朱在她身后又嘟囔了几句,大概是“姐姐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之类的,然后拍拍手翻回墙那边去了。
秋苹一个人站在后院里,看着那六棵桃树苗。
南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把那些细瘦的枝桠吹得微微晃动,芽苞碰着芽苞,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悉索声。秋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棵苗子的顶端,指尖触到那小小的、硬硬的芽苞,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蓄着力,在等着温度和雨水恰好到位的那一刻,然后猛地绽开。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芽苞里的某种律动合上了。
她想:这就是我要留下的东西。不是药方子,不是帛书上的字,不是那些她藏在木匣子里的、零零碎碎的记忆。那些东西太容易被时间吞没了——帛书会烂、竹简会朽、玉环会碎、琉璃瓶会破。可这六棵桃树不一样。它们会活,会长,会在每年的春天开出花来。即使她不在了,即使她哪一天真的“逃“了,或者更可能的是哪一天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从元狩三年的春天忽然被抽走,像一块被从织锦上抽掉的纬线,什么痕迹都不留——这六棵桃树还会继续站在这里。它们会一年一年地长粗、长高,把根系扎进南墙根底下的泥土深处,在每一个春天准时开出粉白的花瓣,在夏天结出毛茸茸的、青涩的果子,在秋天让叶子变黄、飘落,覆盖住树根周围的泥土。
阿朱方才说,“桃者,逃也,不吉利“。可秋苹心里想的不是那个“逃“。她想的那个“桃“,是存在的凭证。哪怕她消失了,哪怕史书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秋苹“这两个字,哪怕两千年后的人翻开汉武帝年间的所有记载都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可这些桃树会记得。它们记得元狩三年春天的这个下午,有一双手替它们挖了坑、培了土、浇了水。那双手的掌心里有碾药留下的薄茧,指尖有常年触按脉象养出来的敏锐和温柔。
她回到药房里,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卷空白的帛书,铺在案上,蘸了墨,慢慢地写了一行字:“元狩三年春,于医馆后院南墙根下种桃树六株。树苗从城南苗圃来,每株约三尺高,枝上有芽苞米粒大,色暗红。土松,水足,日头照得匀。望来年花开。“
写完,她把帛书卷好,系上细麻绳,重新放回木匣子里锁好。她做这些的时候,阿朱从隔壁探进头来喊了一声:“姐姐!有个老伯来看咳嗽,等了好一会儿了!“秋苹应了一声,把木匣子放好,理了理衣襟,起身到前面诊室去了。
那老伯的咳嗽是陈年痼疾了,入春之后遇了风,咳得胸口疼。秋苹给他开了三副药,嘱咐了煎服的法子,又送了他一小包川贝粉,让他咳嗽厉害的时候含在舌下。老伯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秋苹站在诊室门口望着巷子里的春色,忽然发现墙角的迎春已经开了七八分,金灿灿的碎花缀满了青褐色的藤蔓,在春日的光线里亮得晃眼。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她的,是她在两千年后读到的,写在某本诗集里。原句她记不真切了,大意是说:“在这个世界上,你爱过的人和事,都会以某种形式留下来。留下来变成花,变成树,变成风里的一缕气味。“那时候她坐在图书馆里读到那句话,觉得美则美矣,却有点矫情。可此刻她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墙角金灿灿的迎春和廊下那排被南风轻轻吹拂的桃树苗,忽然觉得那个写诗的人也许没有骗人。
她爱过的东西——霍去病送她的玉环、匈奴孩子咬过
第63章 秋苹的桃林-->>(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