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抬起头，看着他，说："唐司令要我说什么？说南京守得住？这话我说了，日军今晚就到中山门；说南京守不住？这话传出去，不等日军进城，城里先乱。"
唐生志被噎了一下，指着陆诚："你……仲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往后怎么办！"
陆诚说："往后怎么办，我下午已经办了一半。三百师上了紫金山，八十八师在回来的路上，城里的街垒明天加固。办不成的另一半，办了也没用。"
唐生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半晌说："你这话，不等于没说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我坐得下吗？三面都围上了，六个师团，十四万人，全压在城根上。仲明，你是急糊涂了，还是已经不要紧了？"
陆诚说："我急也没用。日军要进城，不会因为我急，就少来一个联队啊。"
唐生志说："那你说怎么办？城里大半部队不是你的精锐。江北又开了一个口子。这时候还不拿出办法，等城破之后再想，就迟了。"
陆诚把水杯放在桌沿，说："办法我想了。守城。把能调的兵都调回城。"
唐生志看着他，像要看出点什么东西。他忽然不走了，在陆诚对面坐下，把大衣一抖，说："仲明，你别和我装傻，你是不是还有招。"
陆诚说："唐司令，我的唐司令啊！你说说你，让我说什么好！"
唐生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长官给我私电，要我以卫戍司令名义，激励全城死守。可如今这情况，我连他妈的一个能挡的师都拿不出来，拿什么死守？"
陆诚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唐生志是怕了。
可这份怕，落地到人身上，是能理解的。
南京不是没有可能守，是守下去必须有人死到最后一寸。
唐生志做的这个卫戍司令，实话说挺憋屈的。
这几个月，大权都在陆诚手里。
现在出事了，武汉一句话就能把"丢城"的账记到唐生志头上。
常周泰不傻。他不会说陆诚守不住，也不会说刘志、蒋鼎闻这些人失误。
陆诚是他一手提拔的，刘志、蒋鼎闻更是他的五虎上将。
唯独唐生志，名分最高，威望最空，又是旧军阀。这
个城一破，他是最合适站出去的人。
陆诚和唐生志共事这几个月，说不上深交，可也看清了这个人。
唐生志是旧军队里熬出来的，年轻时也打过硬仗，带兵有一套，就是性子软，遇大事容易慌。
他在这个位置上，上够不着常周泰的心腹圈子，下指挥不动陆诚的嫡系，两头不靠。
陆诚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他比唐生志更清楚，常周泰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由头，把南京失守的责任压到谁头上。
他甚至动过一个念头：与其让唐生志顶这个雷，不如顺水推舟，建议常周泰把何应青或者王代表换到南京来。
可转念一想，这算是便宜了他们俩——凭什么让他们得个好名声。
再说，这个世界的唐生志，到底没干过记忆里那件混帐事。
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能做的，只是给唐生志留个选择。选什么，他不能替。
"仲明，你给个话。"
唐生志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求他，"我该向长官怎么回？现在全城都在看你。你给我个底线，我也好安排。"
陆诚说："唐司令，我真没法跟你打保票。"
唐生志听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衣服整一整，说："好。你是打仗的。我是挂名的。你打你的。我回我的。仲明，老哥还是怨你，怨你什么都不讲。"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茶一般。"
陆诚没说话，只朝门边看了一眼。
唐生志走了。
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外头。陆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邓超进来，小声说："唐司令走了，走得很慢，像丢了魂似的。"
陆诚一笑："不会的，人的心思重着呢。"
邓超没走，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陆诚看了他一眼："还有事？"邓超说："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陆诚说："说。"邓超说："唐司令这个人，其实不坏。"
陆诚顿时有些无语"滚出去！"
邓超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
"司令，我去给您热口汤。"
赶走邓超，陆诚想着
"真得给这蠢小子扔到下面去练练，多少年了还没长进，唐生志哪是求办法，他这是求活来了！"
赵德明这时进来，把一叠刚译好的电文放在桌上："司令，紫金山前哨来电，日军先头已经和三百师接火。丁师长说，天太黑，日军没敢上山。另外，江宁张参谋长回电，说江宁城防已按巷战部署完毕，请司令放心。"
陆诚说："知道了。给张雪中回电，让他务必坚守，南京战局就靠他了。"赵德明说："是。"
南边江宁的方向，这一夜也没安静过。
刘志的人缩在城里，张雪中把巷战的部署又过了一遍，墙上的地图被他用铅笔画满了叉。
第九师团和一一四师团已经到了城外，炮声从傍晚起就没断过。
有人劝张雪中歇一歇，他摇摇头，说："陆司令说了，江宁不打够十天，谁也不许从城里调一兵一卒。十天的账，我得算好了。"
他把铅笔放下来，窗外一道火光闪过，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刘志来了。他披着件棉袄，从收容站那边过来，鞋上沾着泥。
张雪中起身，把位子让出来。刘志摆摆手："你坐吧。我站会儿没事。"
两人隔着桌子站定，刘志说："张参谋长，城外的溃兵，今晚又进来一千多。淳化那边的，甚至麒麟门那边的，都有。我让人先发粥，再编组。有枪的，明晚编完组交给你；没枪的，就帮着抬抬担架吧。"
张雪中点了点头："刘司令，城里的粮还够几天？"
刘志说："省着吃，十天没有问题。"
张雪中说："南京那边，需要十天。"
刘志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仲明是我的后辈，我刘志不会给他添麻烦，你是仲明选的人，我信你，你放开手打吧。这是你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出门，棉袄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