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以前,知道这把钥匙在我身上的,一个人。”
“第一百八十九天在第二道岗上,有一个人搜身摸到过它。他问我开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在后厨地上捡的。”
“那两句是真的。”
“他把钥匙翻了个面,扔回我手里,让我上车。”
“他没有当回事。”
“今天您当回事了。”
骆守成低下头,看了那把钥匙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拿。
“第三件。”陈九斤说。
他这一句说得比前两句慢。
他把左手也伸进那个口袋。
他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他把纸打开。
他没有把正面朝上。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放在那把钥匙旁边。
背面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一行八个字。
“第四十天,我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刚才说了。”
“您说的是数。”
“您没有说这个。”
他用手指头在那八个字底下点了一下。
“这一行是我那天晚上写的。”
“写在我妹妹那张单子的背面。”
“我写的时候旁边站过一个人,他看见我在写,他没有看清写的是什么。”
“这一百九十一天里,这张纸给两个人看过正面。”
“背面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今天是第一回。”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道斜光走到了桌子中间。
计算器还亮着。
那串数一直没有变,因为从陈九斤进来到现在,没有人按过一下。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
他把右手伸出去。
他没有去拿那把钥匙,也没有去拿那张纸。
他把桌上那个搪瓷杯往前推了一寸。
推到陈九斤这一边。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三件。”他说。
“坐吧。”
陈九斤把椅子拉开了。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
他坐下了。
“骆先生。”他说。
“我今天上来,是您叫我上来的。”
“我上来以前不知道您要跟我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您花了二十分钟,把我这一百九十一天做的事说了一遍。”
“您说得比我记得准。有两件的时间,我自己都得翻本子才想得起来。”
“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吓我。”
“要吓我,您不用说二十分钟。您说三件就够了。”
“您说二十分钟,是让我知道一样: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您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意思是,您一直在看。”
“一个人不会白看这么久。”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要一样东西。”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
“说。”
“我要看总账。”陈九斤说。
“园区的总账。三栋楼一块儿的那本。”
“不是抄本,是那一本。”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一笔。”陈九斤说。
“我们楼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归自己,八千二。”
“赎身四百万。”
“按封顶算,一个人八年一个月。”
“这个数写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
“可这个数是从下往上算的。”
“从下往上算,我只知道我们楼一个月往上交多少。”
“我不知道交上去以后走哪儿。”
“不知道走哪儿,我就不知道那四百万里头有多少是真的。”
“我要看的不是我们楼那一笔。”
“我要看的是:一个人的四百万,在总账上是怎么变成四百万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桌上拿起来。
他伸到桌角,拿起一支笔。
那是一支钢笔,很旧,笔帽上那个夹子歪了。
他把笔帽拧开。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低下头,在那摞报表最上面那一张的右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数。
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咔。
他把笔放回桌角。
那个数陈九斤看不见——报表是正对着骆守成的,那一边朝着他自己。
骆守成抬起头。
“陈九斤。”
“在。”
“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