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自然。"贾诩满口应承。
那黄巾小兵受宠若惊,抖擞精神,当场教了起来:踏禹步要怎么走,前三步、后三步,脚踏北斗七星之位;诀要怎么掐,剑要怎么举,何时东指、何时南指;祝词听不真切也无妨,含含糊糊念着,像那么回事即可。
荀彧捧着剑,只觉得手中冰凉的剑脊,比他平日持的笏板还要沉重。他堂堂荀令君,登过天子的朝堂,主持过籍田的祭礼,哪一回不是衣冠整肃、进退有度?如今却要在这荒天雪地,跟着一个黄巾余孽学跳大神。
罢了,罢了。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为了丞相,为了汉室,为了裴公子口中那个终为汉臣的结局,忍了。
荀彧到底是绝顶聪明的人,强忍着一身鸡皮疙瘩,跟着走了两遍,竟也学得有模有样。那小兵看得连连称奇,心说这位老爷看着清贵,学起他们道里的步法,竟比许多入道多年的师兄还快。
与此同时,贾诩又急调了百余名亲兵,把中军那片点将的高台草草清扫出来,按小兵所说,四角插上旗帜,坛上摆好香炉、水盂、符纸,安排人手执幡环绕。
贾诩又把那黄巾小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许了他几吊赏钱,严令今日之事半个字不许外泄,连坛上踏错一步、念错一句,都唯他是问。小兵受宠若惊,把头点得像啄米,自去坛下候着,随时听用。
诸事齐备,荀彧身披画着八卦的道袍,赤着双足,散发仗剑,在风雪之中,一步步登上了高台。
坛高风寒,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定了定神,照着刚学来的仪轨,先凝神观瞻方位,而后焚香于炉,注水于盂,手持汉剑,踏起禹步,仰面朝天,口中念念有词,暗祝起来。
一时旗幡在朔风中翻卷,香烟袅袅升起,混入漫天飞雪,远远望去,高坛之上一人散发仗剑、踏罡步斗,竟真有几分通玄的气象。
另一头,曹操正陪着裴琰,在大营里"绕路"。
他打的是个如意算盘:裴琰腿上有伤,走不快,自己只管拣最远的道、绕最大的圈,多转上几转,把他那条伤腿转酸了、人转累了,说不定他自己就打了退堂鼓;就算不回头,这一路耽搁,也够贾诩从容布置了。
于是他一路走,一路没话找话。
"公子慢些,雪滑。"
"公子冷不冷?可要回帐添件衣裳?"
"前面在操练,绕一绕,绕一绕。"
"哎,那处是屯粮的所在,闲人回避,咱们走这边。"
邓艾老老实实地搀着先生,一步一滑。裴琰起初兴致勃勃,东张西望,看见士卒扫雪也要点评两句,看见营中堆的雪人还要驻足一乐,可走着走着,他渐渐觉出不对来了。
这路,怎么越走越眼熟?
明明记得中军在大营正中,一条直道便到,怎么"刘皇叔"领着他,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连马厩都路过两回了?
更可疑的是,每到一个岔路口,皇叔总能找出绕行的由头:不是前头操练,便是那边屯粮,再不然就是军师法坛清净、忌俗人冲撞。裴琰心里那点疑惑,像雪地里的脚印,越积越深。
"皇叔。"裴琰终于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咱们……这是往中军去么?我怎么瞧着,这条路方才走过一回了?"
他眯起眼,认真地道:"莫不是雪太大,皇叔也认不得路了?"
曹操心里一紧,面上却哈哈一笑,正搜肠刮肚地找说辞——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中军高坛的方向,一面赤色小旗,在风雪中不疾不徐地,来回招了三下。
成了!
曹操如蒙大赦,腰杆登时挺直,抬手往那面旗子的方向一指,语气说不出的笃定从容:"公子说笑了,备怎会认错路。军师登坛作法,须择中军高地、清场净地,闲杂人等不得冲撞,故而绕行。公子你看——"
他微微一笑,长袖一展。
"高坛已到,军师,正在作法。"
裴琰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漫天飞雪之中,中军那座高台上,果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道袍,袍上太极八卦隐隐可见,披头散发,赤足踏雪,手中一柄长剑指天,正踏着一种奇异的步法,在坛上盘旋进退。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四面旗幡在朔风里猎猎翻卷,衬着白茫茫的天地,宛如画中走下来的神仙人物。
裴琰张大了嘴,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身后,邓艾也仰着小脸,看得目瞪口呆。
高坛上,"诸葛军师"仗剑踏罡,仰天暗祝,姿态说不出的玄远高妙。
裴琰只觉得一股寒气混着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半晌,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喃喃自语:
"我的天……居然真的能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