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门外响起莫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一事汇报。"
"进来吧。"
门推开,莫傲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案前,深揖一礼。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莫傲,露出了一副笑容。
"莫傲先生。刚刚你等所聚有何得失啊?我家犬子是否让先生失望了?"
莫傲直起身,没有立刻答话。他斟酌了一下,才说。
"公子毕竟年轻,经历不多,易为歹人所趁。但毕竟为人纯孝,也许……再沉淀一段时间——"
"老夫一旦倒了,他可能连当个体面人的机会都没有!"
吕不韦打断他,声音不重,却把莫傲后半句话全堵了回去。
莫傲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屋里的沉默像块湿布,沉甸甸地压下来。
吕不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把语气放软了。
"谁在撩拨他?"
"图先。"莫傲简单地说。
吕不韦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像把钝刀重新磨出了刃。
"他给辉儿出了道什么策?"
"鱼目混珠。"莫傲只用一句成语代替。
吕不韦顿时瞪大眼睛,一掌拍在案上。
"庶子敢尓!"
那竹简从案角震落,啪地掉在地上,散了几片。吕不韦却看都不看,只死死盯着莫傲。
"要应了这个计策……"吕不韦眯起眼睛,声音从牙缝里一点点往外渗,"老夫不仅又犯法杀狱囚,还得得罪韩沥和幻梦,最后还得加上欺君!这是深恨老夫不死啊!"
莫傲垂手站着,等他发完火,才问:"请相邦示下。是不是……马上破坏此阴谋?"
"这倒不用。"
谁想到,吕不韦马上摆了摆手,方才那股怒意竟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脸上只剩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图先既然想这么连环地害老夫,想必也是受人所托。就这么挫败了他的阴谋,老夫能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哼笑一声。
"不如将计就计罢了。"
莫傲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清楚,吕不韦这话绝不是随口一说——这老人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枚弃子,而弃子,有时候反而能做别人想不到的事。
"那不知,属下怎么办?"莫傲低头请示。
吕不韦斜睨着他,玩味地反问:"你开始忧未来了?"
"蝼蚁尚且偷生。"莫傲诚恳地说,"而学富五车者最担心的却是壮志难酬,蹉跎一世。"
吕不韦笑了,一边叹一边笑。
"你以图先欲阴害我之事告我,是想要得到一个出路是吧?"
莫傲不否认。
有些话,点到这个份上,再装就没意思了。
"管中邪是相邦佳婿,又对小姐够好,相邦费心些,自是无妨的。"莫傲说道,"而在下,只是出谋划策之人。若无功,哪敢开口向相邦问路呢?"
"嗯。"吕不韦点了点头,认真地注视着莫傲,"以你的才智,能看到我对管中邪和娘蓉的安排也确实正常。加上你向我示警图先之谋,我确实该以礼相报。"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样……我把司空马的身份给你。你等我罢相之日开始,就让莫傲这个身份死一次,然后顶着这个身份出国吧。"
"司空马吗?"莫傲脸上终于绷不住了,露出几分震撼。
也不怪他失态。
司空马是何人呢?
他曾做过秦宫的尚书,是吕不韦的得力助手。履历清楚,来路干净,在秦廷的官员名册上,是个有头有尾的人物。
但实际上,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司空马这个人。
这是吕不韦刚刚担任丞相的时候,因为赵姬跟吕不韦旧情复燃,一开始害怕奸情暴露的他,为了避嫌,也是为了防止出事时有个遮掩,一手创造出来的身份。
司空马,为吕不韦家臣。
初为文书小吏,后吕不韦相秦,以其为尚书,习秦事。
司空马的履历非常清楚,但也很短暂。
甚至两代秦王都没有对这个人的印象——因为这本就是吕不韦虚构出来的人。
或者说,司空马就是刚刚掌管丞相位时的他,为了能够合理待在宫里,而虚构的一个身份。
一直到他成为相邦后,他觉得自己不必遮掩了,于是就秘密杜撰文书,让司空马从宫里调到了丞相府担任官员。
而莫傲,就曾经无数次借用过这个身份,去替吕不韦经办事务。
他冥冥中,就希望得到这个身份,走出咸阳,再度开启自己的事业。
因为,他觉得,除了没做过尚书官位以外,他很适合这个身份。
没想到,吕不韦竟然……竟然如此大方地给他了!
"对,司空马。"吕不韦点头,"反正左不过一个名头而已。你作为我心腹,又是智珠在握之人,在我渐入下风时还能及时告警我,让我别输得这么惨。我能给得不多了。"
他摇摇头,但很快神色坚定起来。
"但给还在最后关头、不尝试对举主落井下石者,一点忠诚的回报,是老夫绝对能做的。"
"况且……"吕不韦笑了笑,"你乃我核心幕僚,我出事你也好不了,为什么不让我来一次君子成人之美呢?"
"多谢相邦成全。"莫傲吐了口气,对吕不韦做深揖。
这一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
"不过……"吕不韦还是提醒道,"现在就出走是绝对众矢之的的。你还得陪我唱好这出戏,才能正式下场,并改头换面。"
"莫傲明白!"莫傲再度行礼。
"去吧。"吕不韦温润地挥手。
莫傲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闩,又停了一下。他想回头说点什么,到底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
书房里只剩吕不韦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门,良久,才露出了一副凄凉的笑容。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人到末路后,什么稀奇古怪事都有。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抛开对权势的不舍,对子孙未来的担忧——他只剩下两样东西了:对身后名的构建,和对这场人心戏的旁观。
吕辉会怎么走?
图先会怎么演?
嬴政会怎么收网?
还有那个叫韩沥的年轻人,此刻又在鄠县的哪个角落,做着什么?
他全都看不到了。
或者说,他全都看到了。
真好看啊。
有真有假,有情义,也有名利——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窗外的风小了些。
廊下的灯笼不再晃了,光稳稳地落在阶前,把夜照出一小片暖黄。
那暖黄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吕不韦抬手,慢慢把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合上,又捡起地上散落的几片,一片一片码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野狗拖长的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