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色僵了僵,随即缓下来,朝莫傲拱了拱手。
"莫傲先生说得有道理。不知道先生有什么见解呢?"
莫傲这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以丞相府的命令让周围的城镇枢纽不惜一切代价对过往商队进行拦截调查。"他给出了一个解法,"同时暗中把人派出去,搜寻黑市帮派中有没有任何可能涉及九州鼎蛛丝马迹的情报,然后再根据情报的密集程度进行主动侦破,以获悉九州鼎下落,顺便再找寻真正的幕后黑手。"
"嗯。"吕辉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焦躁散去大半,"莫傲先生果然不愧为我父亲大人的智囊。"
这条计策至少有个样子——查商队、搜情报、顺藤摸瓜。
六天虽短,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吕辉心里有了底,脸上也好看多了。
可偏有人不肯让这场面好看下去。
"其实……"一个士人模样、却戴着护腕的三十许人开了口。他坐得离莫傲不远,说话前先轻轻咳了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引过来。
"若论此策,最大的问题在于,六天的时间太紧张了,加上相邦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有点无心政事了,因此耽搁的时间不一定救得回,到时候相邦还是危矣。"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讨嫌。满屋的人刚热起来的心,又被按了回去。
吕辉被这一说,马上认真地看向那士人。
"不知道,图先先生有何高见?"
图先,是吕不韦家中内府管家,其地位仅次于已经为吕不韦牺牲的郑货,也是难得的智囊与腹心之辈。
而他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先扫了莫傲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征求同意,又像在挑衅。
"不知道……"图先突然沉默了一瞬,随即问吕辉,"这九州鼎……大概有多少人清楚其具体形制呢?"
"此事不可!"
莫傲霍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带得案上的茶盏都晃了一下。他盯着图先,眼里全是警告。
图先被抢白,也不辩解,只慢慢转向吕辉,拱手道:"若公子辉有兴趣的话,可后面私下找我。"
"不可如此了!"莫傲顿时沉下脸,转头看向吕辉,"今时不同往日了,难道还要添乱吗?你是为相邦考虑还是继续害相邦?!"
吕辉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两转。
他看看莫傲,又看看图先,忽然抬手,朝两边都虚按了按。
"啊,我等门客,皆为相邦的安危而筹谋,都是一片好心,不必如此吵闹。"
他这话说得圆滑,两头都不得罪。
莫傲一听,就知道吕辉对图先的"高见"起了兴趣,只能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图先则依旧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吕辉站起身,朝众人道:"那么!也希望大家多到咸阳各处市集逛一逛,看看这所谓九州鼎的蛛丝马迹下落在哪,我等好集中破之。"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
"就这样吧!"
散会了。
众多门客像野鸭一样离开了侧厅,脚步声杂沓,议论声嗡嗡的,渐渐散进夜色里。
莫傲和图先也都各自起身,一前一后出了门。
莫傲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回头一看——图先被一个侍女叫住了,那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图先点点头,转身重新回到了厅内。
门在莫傲眼前合上了。
他站在廊下,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人后脊发紧。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要去找吕不韦。
而回廊那一头,偏厅的门还虚掩着。
吕辉和图先相对而坐。烛火把两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谁也没先说话。
半晌,吕辉终究沉不住气,朝图先一拱手:"还请先生教我救父。"
"公子,不必如此。"
图先侧身避了避,神色矜持,随即不紧不慢地开口:"还请公子如实告知在下,京中对九州鼎,究竟知道多少?"
"除了九州鼎这个名字以外,大概对所谓九州鼎一无所知。"吕辉倒是老实。
"那……"图先抬起眼,"是不是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这所谓的九州鼎大概样式呢?"
吕辉眼珠一转,狐疑地盯着他:"先生究竟想如何?请详述之。"
"反正在云台狱中,有一人目睹过九州鼎的样式。"图先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灯影的缝隙里漏出来,"公子可借相邦之威,立刻提审郑国,让其不由自主地将鼎的形制,一应说出来。"
"难道……准备造鼎?!"吕辉顿时觉得不靠谱,"这一个大鼎,起码要几年的时间啊!"
"公子,不必生造一鼎。"图先摇了摇头,"而是搜寻京中相类的旧鼎,进行改头换面的改造,让其形似九州鼎即可。"
"那事后……"吕辉露出个了然的神情,抬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不能马上动手。"图先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掰着,"至少,被囚的郑国应该要最后动手。但是当初在一应工地上看到的有官制的人,包括此刻在鄠县的韩沥,应该要在鼎做得差不多之日——就得马上动手了。"
吕辉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子热乎劲儿,被这句"马上动手"浇了个透心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道:"这事一做,可就完全没有余地了。"
"公子,这不是反大王。"图先温声劝道,"这只是为了保相邦之位,而对大王的一次回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反正,如果按照莫傲先生的正道行不通的话……那相邦保得住位置吗?后来的继任者,会不会有这个所谓更完美的韩沥呢?"
吕辉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有人踩着吕家的尸骨,爬上去。
"可以。"吕辉终究点了头,那点头的动作又重又慢,像在跟谁较劲,"但是刺客一定要找无法分清任何来路的人。我只是希望那些见证者,永远闭嘴罢了!"
"当然。"图先起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一切都是为了相邦能安坐相位。"
只是他低着头,唇角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冷笑,快得没人看得见。
自吕不韦之后,这吕家人,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虎父犬子一般。
果然,投靠赵高之举,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祸水东引,落井下石——吕不韦既然要倒了,那就倒得更彻底一点吧。
窗外,夜风卷着落叶,从偏厅门前一路扫过去,沙沙地响,像有无数细小的脚步,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宅子围拢过来。
而在书房这里,吕不韦正就着灯看公文。
说是看,其实那卷竹简半天没翻一页。灯花偶尔爆一下,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纹丝不动,像尊泥塑。
吕辉纠集门客的事,他早知道了。
可他不问,也不管,只当没这回事。
第584章 正在熵增的吕府内部-->>(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