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人也不会因为你以后查明白了,就回来。”
“嗯。”
谢听雪转头看他:“所以别急着给自己找答案。”
陆临渊也看向她。
“你今天话有点多。”
“因为你今天话太少。”
两人站了一会儿。
谢听雪从袖里摸出一块硬得发白的麦芽糖,掰了一半给他。
陆临渊接过:“哪来的?”
“桑石他娘塞的。”
“他不是恨我?”
“他恨你,不耽误他娘怕你饿死。”
糖很硬,咬下去有一点焦味。
陆临渊嚼了很久。
糖甜得发苦,他却没有吐。
夜深前,四十七盏灯旁陆续有人坐下来。有人烧纸,有人什么都不烧,只讲死者以前的丑事。一个妇人说丈夫喝醉后会抱着鸡睡,旁边人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哭。
桑石一直没讲父亲。
陆临渊走过时,他忽然问:"你爹呢?"
陆临渊脚步一顿。
"死了。"
"你看见了吗?"
"没有。"
桑石盯着第十七盏灯:"那你也有不知道怎么死的人。"
"嗯。"
少年没再说恨不恨,只把父亲那只旧草鞋往火边挪了挪,想烘干。鞋底被水泡得翘起,怎么压都压不平。
谢听雪把一块小石头压在鞋尖。
桑石没道谢,她也没要。
夜深时,一只黑色纸鸢从河对岸飘来,落在第四十七盏灯前。
纸鸢腹中夹着第二张黑纸。
顾长庚把纸抽出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紧了。
上面写着——
【明日戌时,西市红楼起火。】
【第三层会塌。】
【别进去。】
落款只有一个字。
烬。
桑石后来还是把那块麦芽糖掰成了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父亲棺头。第二天出殡时糖被露水打湿,黏在木头上。
姜小禾想帮他擦,少年摇头:"留着。爹爱甜。"
四十七口棺材顺河堤排出去很长。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说以后一定报仇。陈鹤年只是一个个念名字,活着的人答一声“在”。念到死人名字时,也有人替他答。
四十七声“在”落完,河风把纸钱卷得很高。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忽然挣开母亲的手,跑到最后一口棺前,把一只泥捏的小船放在棺盖上。船捏得很歪,船头还插着半根芦苇。
"给舅舅。"孩子说。
母亲蹲下来抱住他,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把船拿走。
陈鹤年等了很久才让抬棺的人起步。老人说水上人出门,东西再小也得等装稳。没人觉得这是迷信。那一刻,一只泥船就是该比所有催促都重要。
四十七口棺往坡上走时,桑石没有扶父亲那一口,而是去扶旁边无人送行的阿梅。
他走得很慢,鞋底还沾着昨日南堤的泥。走到坡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才继续往前。那一眼很短,却像把十四岁的昨天永远留在了堤边。
"我爹有人抬。"他说。
钱掌柜站在后面,把“南岸卖豆花的阿梅”又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前一遍端正。
河风继续吹。
陆临渊站在人群最后,忽然明白陆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说出一个数字,而是那个数字最后真的会长出名字、鞋子、旧痣和一盏盏不会自己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