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开始灼烧。
就在这时,水下突然亮起一道细白剑光。
谢听雪也潜了下来。
她没有看他,只把剑尖插进梁下,用剑脊当撬杆。
两人同时发力。
木梁抬起一掌。
被压住的人被顾长庚从另一侧拖走。
陆临渊浮出水面时,申时的钟正响第一声。
岸上到处是哭喊和报数声。
他们一直救到天彻底黑。
水势稍缓后,真正难的是把散在泥水里的活人一个个找出来。陈鹤年让人敲铜盆,活着的人听见就回应。起初回应声很多,后来越来越少。
程峤背着一个腿断的老船夫走了半里,老人疼得直骂:"你轻点,老子骨头还想要。"
程峤喘得像拉风箱:"你再重十斤,我就不要了。"
老人居然笑了一声。
姜小禾在高坡上临时支了三张门板当伤台。她衣袖早被血和泥染成一个颜色,嗓子也哑了,却还是每来一个人先摸颈侧、再看瞳孔。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一直抱着只死鸭子不肯放,姜小禾给她包手时没抢,只说:"抱着吧,等你娘来再问她炖不炖。"
女孩哭着说鸭子是她弟弟养的。
姜小禾手顿了一下,把鸭子也用布盖住。
钱掌柜捞回来的名册只剩半本,墨字泡开。他索性找活下来的人现场认名字。谁家少一个,他就在木板上刻一道。刻到三十六道时,刀尖崩了一个口。
"破刀。"他低声骂。
陈鹤年看见了:"不是刀破。是手抖。"
钱掌柜没承认。
陆临渊第三次潜下旧桥时,谢听雪在岸上扣住他的肩:"两息没缓过来。"
"下面还有人。"
"我知道。"
她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先喝一口。你要是昏在下面,还得多一个人救你。"
陆临渊只喝了半口。剩下半口被她自己喝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这壶水里全是泥腥味。
最后一具尸体从下游芦苇荡里捞上来前,陆临渊还亲手救起了十三个人。
第十三个是个抱账箱的年轻伙计。人刚上岸就死死抱住箱子,说里面是东家三年的流水。钱掌柜听得火大,一巴掌拍开箱盖:"账湿了能重抄,人湿没气了谁抄你?"
年轻伙计怔住,随后突然哭了,说东家也在船上。
钱掌柜没再骂,把箱子拖到高处晒。
还有一个老太太被救上来后一直找孙女。她记不清孩子名字,只记得“穿黄鞋”。谢听雪在几十个伤员里一双一双看脚,最后从门板底下找出个昏过去的小姑娘。黄鞋掉了一只。老太太抱住孩子时,谢听雪把捡回来的另一只鞋放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这些活下来的人让救援不至于只剩死亡数字,可也正因为他们活着,后来那四十七个名字才显得更沉。
最后一具尸体从下游芦苇荡里捞上来时,陈鹤年坐在泥里,手一直在抖。
钱掌柜把湿透的名册铺在灯边,一行一行核。
没人催他。
第一遍,四十六。
第二遍,还是四十六。
那个十四五岁的船工站在旁边,浑身发抖:“还有我爹。”
没人说话。
半个时辰后,程峤从断桥底下背回来一个人。
男人已经没气了。
少年看了一眼,没哭,只蹲下去替父亲把掉了一只的草鞋重新套好。
钱掌柜蘸了蘸几乎干掉的墨。
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四十七。
陆临渊站在灯外,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陆烬说对了。
第三闸没有开。
可申时,还是死了四十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