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水已经绕进来了。
撤离范围再次往外推。消息传到南岸几个村时,有人骂他们危言耸听。一个新娶媳妇的年轻人甚至把门闩横在院门口,说屋里还有祖传三口箱子,除非看见水到门槛,不然哪也不去。
程峤差点真去拆他门。
钱掌柜拦住了。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问年轻人:"三口箱子几个人抬?"
"两个人。"
"你媳妇怀着身子,算一个还是半个?"
年轻人不说话了。
钱掌柜又指了指村口正在套车的几个老人:"箱子我给你记号,明天不淹,我赔你搬回来。今天先把媳妇送高处。"
年轻人最后还是低头进屋。没多久,他背着一床新被褥出来,妻子扶着腰跟在后面。
谢听雪看了一眼,没有催。她只把路边一块滑石踢进沟里,免得孕妇踩上去。
岸上补堤的人还在说笑,有个小女孩蹲在麻袋堆边给父亲系草鞋。她系不好,绳结越拉越死,男人索性坐下来让她慢慢弄。
谢听雪看了两息,转身:“先撤人。”
陆临渊却盯着堤腹那道细细冒泡的泥缝。
“不能只撤第三闸。”
“多远?”陈鹤年问。
陆临渊伸手在堤面上划了三段。
“至少南堤十二里。”
老人脸色彻底白了。
十二里后面,是六个村、两处粮棚、一座临时渡口。
陆烬只写了第三闸。
陆临渊把黑纸重新展开,忽然问陈鹤年:"这十二里里,哪一段最不像会出事?"
老人愣了愣,指向东南:"旧桥。那边是石基。"
"就先查那里。"
程峤不解:"不是该查最危险的?"
陆临渊道:"真有人布这个局,他会希望我们盯最危险的地方。"
他们赶到旧桥时,只找到几枚新换的铁钉和桥墩外一层不自然的灰泥。顾长庚刮下一点,放到鼻前闻,随即皱眉:"硝味很淡。有人洗过。"
谢听雪蹲在桥边,看见一条小鱼被灰泥呛得翻肚,顺手用剑鞘把它拨回清水。
"桥也有问题。"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一截。
他们没有足够人手同时守十二里堤、三条旧泄水道和一座桥。陆临渊最终把最能游水的河工派到桥边,又让程峤留下粗绳。这个决定后来救下几个人,也没能救下四十七个人。
如果真正会塌的是十二里南堤,那四十七个人到底会死在哪里?
陆临渊把这个问题写在闸楼木板上,没有擦。陈鹤年看了一眼,也没说晦气,只让人把一盏旧风灯挂到木板边。
"河上的事,最怕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老人说。
谢听雪把剑靠在柱边,第一次主动坐下揉了揉右膝。陆临渊看见,没有问疼不疼,只把离她最近的那袋沙往旁边踢了半尺,让她伸腿。
她也没道谢。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撤离的人群往高处去。远处小女孩终于把父亲的草鞋系好,结歪得厉害,男人却没拆。
申时还没到。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难熬的不是水来,而是等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