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断车轴,把账册举过头顶。
“一个个来!先报活人,东西以后再找!”
一个瘦小少年挤到最前头,怀里抱着半只木匣。
“我娘没过来。”
钱掌柜一怔:“在墙外?”
少年摇头。
“她三年前就死了。”
“那你抱这个干什么?”
少年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旧梳子,还有两根已经发乌的银簪。
“她说,搬家不能把她忘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原本想骂一句“命都快没了还顾这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把木匣重新合好,塞进少年怀里。
“那你抱紧点。”
少年点头,转身时鞋掉了一只。姜小禾正好从旁边经过,弯腰把鞋捡起来,拍掉里面的雪,蹲下给他套上。
“脚趾还能动吗?”
“能。”
“那就别光顾着死人,把自己的脚冻没了。”
少年低头看她,鼻子忽然一酸。
姜小禾已经起身去看下一个伤员。
谢听雪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她右手掌心仍在渗血,陆临渊走过去,从袖中扯下一段干净布条。
“手。”
谢听雪没有伸。
“你自己也在流血。”
“后背,看不见。”
“那不影响你先包自己。”
陆临渊看她两息,把布条递过去。
“互不相欠?”
谢听雪接过布条,却没有包自己的手。她绕到他身后,把他被门柱撞裂的外袍掀开。
一道淤青已经从右肩胛铺到腰侧。
“这叫看不见?”她问。
陆临渊没吭声。
谢听雪把布条按在最重的位置,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
“以后少拿后背接墙。”
“墙来得快。”
“你躲得慢。”
“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临渊偏头看她:“那你还说?”
谢听雪手上顿了一下。
“怕你哪次真听进去。”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有孩子在哭,也有人因为一家人全过了门而抱在一起笑。雪还在下,城门已经死死闭住。活下来的人靠在墙根喘气,像一群刚从冰河里爬上岸的人。
这座城还没有救完。
可至少这一刻,门内多了三千多个会喘气的人。
刚才那句没挑完的旧字还在等他们。
他和谢听雪几乎同时往回走。
何三尺已经把钟腹的铜锈刮开大半。
那一行字终于完整露出来。
【若借骨者不肯交印,勿斩骨。】
下面还有四个更小的字。
【先削其字。】
程峤看了半天:“就这?”
顾长庚却一下蹲了下去。
“不是砍尸。”
他指着那四个字,声音第一次有点发紧。
“从一开始,旧诏就知道尸会被人往骨头里添东西。”
陆临渊没说话。
照骨镜贴在胸口,一下又一下地发烫。
远处九灯殿里,谢衡胸前第一道金字忽然亮得刺眼。
他眼底那一点灰正在被重新压下去。
谢听雪看着中州方向,拔剑。
“走。”
陆临渊问:“去哪?”
她把剑上残雪甩掉。
“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