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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的一圈和新的圈挨着,偏左三分,圆一样大,圈里的木色比别处深,是常年压出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那盏灯放的位置。」陆远说。

    第三圈小一些,椭圆,一头收得尖,另一头圆。

    张德厚没说话,只把抱灯人挎着的那只枣木墨斗取下来,翻过来,底朝下,往那圈上放。

    放得严丝合缝。

    屋里静了一下。

    「墨斗在这儿搁过。」张德厚把墨斗拿起来,指腹在那一圈压痕上抹了一遍,「二十年前的墨斗,今年的墨斗,同一个底。行里的墨斗不用钉子,底是磨圆的,谁用谁磨——磨成什么样的底,都带着自己的手。」

    「柳先生的墨斗。」陆远说。

    「他的墨斗,在这张案上搁过。」张德厚把墨斗递回去,「灯也在这案上搁过。灯和墨斗并排搁着,中间隔一掌。」

    抱灯人站在门里,一直没有靠墙,也没有坐下。

    「我四天前回来。」他说,「门口就搁着灯,灯底下压着纸,一进门案上就有这两圈。我没动过。」

    「你爹的墨斗,怎么在柳先生手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这只墨斗,是十岁那年有人塞给我的。塞的时候说,等你会弹线了,就用它换饭。」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案上那两圈旧印上。

    「你爹在这屋里做过柜。」陆远说。

    「做了三年。」他说,「我记得刨花,一天扫两簸箕,堆在墙根,堆得比我还高。柜交出去那天,他把我抱上船。」

    「柜交出去那天,屋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搬空了。」他说,「后来我回来,屋里连尺都没有。我在这屋里住了七年,都没见过一把尺。」

    陆远把灯放回案上,正对着那一圈新印——偏三分,偏得刚刚好,像是照着旧圈的规矩落的。

    「偏三分,你学的是你爹的规矩。」他说。

    抱灯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灯。

    「我以为是平的。」

    「平是外行话。」张德厚说,「格板吃三分,柜动板挪,留出三分,东西才不响。你放得对,你自己不知道。」

    陆远转到后窗。

    后窗的纸破了。

    洞不大,一个指头宽,从外往里捅的——洞口外翻,纸边往里卷。

    他伸手在窗下的墙上摸了一下。

    墙角外侧,有一溜干裂的泥皮,泥皮上留着一只脚印。

    前掌深,后跟浅。

    走过去的印,后跟浅不了这么些。这人站着,一站半天。

    「今天早上。」陆远说。

    张德厚走过来,蹲下看那印,又看了看窗纸上的洞。

    「他站在外头,看咱们进屋。」他说。

    「他没进门。」

    「他不用进门。」张德厚站起身,把窗纸的破口捏了捏,「门口那根线,是给外头人看的;这屋里的灯和圈,是给进门的人看的。他不看线,也不进门——他看人。」

    抱灯人一直站在门里,这时候才轻声说了一句:

    「我回来那天,屋里有股烟味。」

    「什么烟。」

    「不知道。进屋就散了。」

    陆远转过身,看着那张空案,看着那盏灯,看着三圈印。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门口那根反着打的麻线,拴的不是门,等的也不是谁回家。

    拴的是这屋里的人,什么时候进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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