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都搓不下来。他当场叹道:“老朽活了七十多岁,见过糯米浆掺石灰的,也见过铁皮包石的,却从没见过这等物事。若用在太湖堤上,可保千年无虞!”随即捐出三千两银子,投作水泥股的股本。陈文昌一带头,苏州府商人们纷纷解囊,永固灰官窑的名号由此打响。
可就在朱瞻均以为一切顺利时,于谦深夜叩门,神色凝重。“殿下,句容工地上,有几段新铺的永固灰路基被人泼了酸汤,已经蚀出浅坑;还有一处桥墩,刚浇好一夜,第二天竟被人凿了个洞。”朱瞻均目光一凝:“抓到人了?”于谦道:“锦衣卫在单岗岭脚下捕到一个雇工,叫王二,他招了——是有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夜里往灰面上倒醋。”朱瞻均冷笑:“醋?这辈子的力气,用错地方了。”他让于谦继续顺藤摸瓜,不要打草惊蛇。五天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密报:幕后主使是前应天府推官柯静贵。此人早年是赵文华的门生,赵文华在宣府落网后,他蛰伏南京,想着法儿挑事。朱瞻均听完,淡淡道:“一人一贼,成不了气候。既要玩,就把网拉大些。”他命纪纲不要惊动柯静贵,只盯住与他往来的每一个人。
十月,句容水毁路段全部用永固灰重筑完毕。新路基比旧路高出二尺,两侧挖了深沟导水,铁路重新铺好后,朱瞻均亲自登上“奔雷”号机车头,载着一千石粮食从南京开回苏州。三百余里路,先前汽渡加铁轨要走一整天,如今不到四个时辰便到。机车达苏州站时,萧七娘带着一群织工在站台边看热闹。织工们远远望见黑黢黢的铁兽喷着白烟驶来,从起初的惊恐,到后来齐声欢呼——他们已认得这铁兽的脾气了。
回京之后,朱瞻均直接进宫。朱棣正在御花园里射箭,六十多岁的老人,虎背熊腰,开弓如满月,一箭正中百步外的柳叶。他听到脚步,放下弓,朗声笑道:“皇孙来得正好,朕正想在这秋日里活动活动筋骨。”朱瞻均行过礼,将江南的见闻一一禀报,又让内侍呈上一块永固灰的样品。朱棣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划了划,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亮了起来:“朕早年登基时,用过三合土修北京城,可没你这灰结实。这东西年产多少?”朱瞻均答:“如今官窑只在句容、苏州、九江三处,年产量约八十万斤。若再加开窑口,明年可增到两百万斤。”朱棣点了点头,忽然转身,指着他道:“朕已命人拟旨:自永乐二十二年起,凡有能造新工、利百姓、切实用者,不论匠户军户,许至督造铁路总局报呈,经实试考绩后,按功授官。”朱瞻均猛一抬头,只见朱棣斑白的鬓发被秋风微微吹起,那双看惯了战火的眼睛里,竟有一种他在前世历史课本中从未见过的光芒。
“朕老了,这江山迟早是你的。”朱棣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你说的铁路、蒸汽机、火器,朕看着,也信着。只是你要记住,再好的铁龙,也得人心牵着走。”朱瞻均喉咙有些发堵,躬身长揖:“孙儿明白。”
当夜,朱瞻均站在西山工坊的瞭望台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工棚、窑炉、铁轨和煤堆。西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一辆夜行的机车拖着长长的汽笛声,穿过沉沉夜色,像一条金色的龙。于谦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永固灰已经开始烧;震虏贰型,各镇已在换装;冯郎桥的龙骨,也已架到一半。”朱瞻均顿了顿,说:“明年,我想把铁路修到杭州。再往后,往湖广、往四川。总有一天,大明每寸土地,都能被这铁轨连成一家。”他没有说“如果”,因为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远处,一列满载铁轨的列车哐当作响,驶向灯火通明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