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帮我找。“
他答应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答应了。
而那个承诺,他一直记着。
陆沉把拓片放下。手在发抖。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39.8721° N, 94.7853° E
经纬度。
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坐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才输对——第一次输错了小数点。
地图上跳出一个红点。
位置在——
昆仑山深处。
昆仑山。
陆沉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滑落。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手机,把坐标放大。
红点落在一片几乎没有任何标注的荒野上。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等高线和山脉的阴影。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贴着的敦煌壁画复制品。飞天在画中翩翩起舞,菩萨低眉俯视众生。
陈望舒用生命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望舒不会无缘无故地寄这些东西给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写下“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个人——他的养父、他的恩师、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在死前的最后时刻,想到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不是他的同事和学生。
他想到了陆沉。
他把最后的东西留给了陆沉。
陆沉的眼眶终于热了。
一滴水落在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擦。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但哭完之后,他的脑子变清楚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被激活了。一种冷静的、锋利的、类似于动物本能的警觉。
陈望舒死了。但他留下了线索。
而他,陆沉,是唯一一个接到这条线索的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陆沉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样子——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泪痕。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姿很直,像是受过某种训练。不是普通人站立时的放松姿态——他的重心很低,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陆沉打开了门。门链没摘。只开了一条缝。
“哪位?“
男人掏出一个证件,贴在猫眼上。
“周恒,国安局特别调查处。“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台词。“陆副教授,我需要跟您谈谈陈望舒的事。“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口深井里,一直在往下掉,掉不到底。
国安局。
陈望舒的纸条上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子上的信封。信封还在那里。纸条、拓片、坐标——都还在里面。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周恒的眼睛。
“陈院长的死,官方结论是意外。“陆沉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发紧。“您来找我做什么?“
周恒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张面具。
“因为陈院长去世前,最后联系的人是您。“他说。“也因为,我们知道他给您寄了东西。“
陆沉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门框的边缘。木头上有一个突起的小钉子,刮着他的食指指尖。有一点疼。但他没有缩手。这种轻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什么东西?“他问。装作不知情。
周恒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锐利。不是那种凶狠的锐利,而是一种冷静的、系统性的锐利——像是在扫描。扫描他的表情、他的肢体语言、他瞳孔的微小变化。
“陆副教授,我劝您配合。这件事,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复杂到什么程度?“
“复杂到,“周恒停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您不配合,可能会和陈院长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从门缝里插了进来,直直地扎进陆沉的胸口。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恐惧。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陈望舒不是意外死的。
他早就该知道的。
“周先生,“陆沉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陈老师寄给我的,只是一本他生前整理的笔记。我已经交给学校档案室了。“
谎言。
他一辈子很少撒谎。在学术圈里,诚实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但此刻谎言从他嘴里滑出来,流畅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周恒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那您手上的信封,是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封。
完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信封被他拿在了手上。从客厅拿过来的。他开门的时候没有放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门缝里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脚踝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太快了。他试着深呼吸来压制,但没有用。
然后,周恒笑了。
那种笑让陆沉的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恶意——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恶意。而是因为那种笑太平静了。像是一个棋手看着对手走了一步错棋,知道这盘棋已经赢了。
“陆副教授,您不适合撒谎。“他说。“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单位。
他把名片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名片在地上滑了一小段,停在陆沉的脚边。
“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但记住——“他的声音突然变冷了。像是冬天里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不要试图离开北京。“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沉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间隔上,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脚步声消失了。
陆沉关上门。
他反锁了门。又加上了防盗链。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滑坐在地上。
跟刚才一样的姿势——后背靠着门板,腿伸直,手垂在身侧。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很厉害。像是有电流从指尖流进来,在手臂里窜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周恒知道信封的存在。
这意味着——陈望舒寄快递的事,已经被某些人知道了。
甚至——
陈望舒的死,可能也不是意外。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看着纸条上的那行字。陈望舒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
包括这个自称周恒的国安局探员吗?
陆沉深吸一口气。又一口。
他的胃在翻涌。刚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昨天中午的一碗方便面。胃里已经空了,只有一股酸水在翻来翻去。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树荫下面,光线不太好,但他还是能看到车牌号。
周恒靠在车门上。
正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陆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系统性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标记的猎物。
周恒举起手机,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不是拨号。是示意。
意思是:你知道我在哪里。你跑不掉。
陆沉拉上窗帘。
心脏在狂跳。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后脑勺一阵阵地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皮下面膨胀。
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害怕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身体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模式。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燃烧,肌肉紧绷,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某种危险的游戏。
而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串指向昆仑山的坐标,和那个无人能解的符号。
他必须找到答案。
在周恒再次敲门前,他必须离开北京。
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那个信封,塞进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夹在一堆古籍中间——如果他真的要跑,这些东西要随身携带。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晓雨的。
还有一条短信。也是林晓雨发的。
“陆老师,我刚知道一件事。陈院长的追悼会定在后天。但是——林若鸿从美国回来了。她昨天到的北京。她去了陈院长的公寓。“
林若鸿。
陈望舒的亲生女儿。
陆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和林若鸿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自从陈望舒和妻子闹翻之后,林若鸿就去了美国。走的那天,她在机场给陆沉打了一个电话。
“你跟我爸说,如果他再不来参加我妈的葬礼,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嘶哑着。
陆沉说了。但陈望舒没有来。
林若鸿真的没有再回来。
至少,她没有回过这个家。
而现在她回来了。在陈望舒死后。
陆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他收拾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护照——护照?他突然想到,他要去的地方是昆仑山。在国内。不需要护照。
但他还是把护照放进了背包。
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他,他可能很快就需要离开这个国家。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可能很快就不敢待在这个国家了。
他把背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外会不会有人?
他趴在猫眼上看了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