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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高窟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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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空的。

    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

    在坠落的瞬间,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古代的守密人要选择悬崖作为最后的屏障。

    不是因为悬崖能杀人。

    是因为悬崖能让人在最后一刻想清楚很多事。

    比如——那个符号的含义。他研究了三十年的符号,它的线条结构不像任何一种已知文字系统。它更像是某种……编码。某种信息压缩后的产物。

    比如——他应该把拓片放在哪里。

    比如——陆沉。

    他的养子。他三十年前从孤儿院领出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

    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女儿,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学生。

    但他最对不起的是陆沉。

    因为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陆沉。他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训练方法,他三十年积累的甲骨文笔记,他对古文字的所有理解——全部。

    而陆沉不知道的是,这些只是表面。

    更深层的东西,藏在那个符号里。

    陈望舒在坠落的最后几秒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刚才拓片用的铅笔——连同已经折好的拓片,一起攥在手心。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拳头收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

    那个口袋有拉链。

    他不会让任何东西把它拿走。

    至少不会轻易。

    砰。

    风停了。

    声音停了。

    什么都停了。

    莫高窟第220窟的栈道恢复了寂静。只有风还在吹,从峡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泣。

    栈道入口处,那个身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检查了悬崖下方。

    太黑了,看不到任何东西。三十米的落差,不可能有人生还。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解决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东西呢?“一个声音问。低沉的、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没有。“

    “什么叫没有?“

    “他跳下去了。或者说——他被推下去了。但东西不在栈道上。“

    沉默。

    “找。“那个声音说。“在他的公寓里找。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在他所有可能去过的地方找。他一定把东西寄出去了。“

    “寄给谁?“

    “一个人。“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的养子。陆沉。“

    电话挂断了。

    栈道入口处的黑影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木板上一级一级远去。

    莫高窟恢复了寂静。壁画上的飞天继续舞着她一千三百年的舞。菩萨继续低眉俯视众生。

    没有人知道,今晚在这面墙上,有人找到了一个符号。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符号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一个叫陆沉的年轻人。

    他此刻正在北京,睡在乱糟糟的公寓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后。北京。

    陆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透过灰尘变得浑浊。公寓里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盒吃剩的外卖。角落里堆着几箱古籍,最上面那箱已经开封了,露出泛黄的书页。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外卖的油腻混着旧书的霉味,还有一种他自己身上的汗酸味。

    他知道这味道不好闻。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连在乎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近一个月他一直在准备下学期的课。一门新的选修课——“丝绸之路沿线的古文字与符号系统“。他花了三年时间设计这门课,查了无数资料,写了十几万字的讲义。但他始终觉得不够。差了什么。差了一个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差了一个答案。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清了清嗓子,嘴里有一股苦味。

    “陆老师,是我,小林。“

    是他带的研究生林晓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陆沉翻了个身,不想起来。昨天熬夜到凌晨三点,现在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但小林的声音不对。

    太急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随手抓了件T恤套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下巴上还有前天吃面溅上的一滴汤渍。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林晓雨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那种血突然从脸上被抽走的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也没扎好,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关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陆老师,出事了。“

    “怎么了?“

    “陈院长……陈院长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抖的声音,而是那种在拼命忍住什么东西的声音。

    陆沉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后脑勺的头发好像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陈院长他……“

    “他怎么了?“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坠崖。前天晚上,在莫高窟的栈道上。“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一种从内部发生的安静——好像有人突然把他的耳朵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嗡嗡声。

    他扶着门框。

    手指攥紧了木头。指节发白。

    “去世?什么意思?“

    “官方说是意外。悬崖边的护栏年久失修,他踩空了。但……“林晓雨咬了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您三天前没收到他的快递吗?“

    陆沉愣住了。

    快递。

    他确实收到了一个快递。三天前。他当时正在修改讲义的第七章——关于粟特文字的部分——快递员按了门铃,他随口说了句“放门口吧“。然后他把包裹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随手压在了几本期刊下面。

    他甚至没有拆开。

    “我没拆……“

    他转身走进客厅。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

    玄关的柜子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很厚。比他预想的要厚。

    寄件人是陈望舒。地址是敦煌莫高窟。

    他拿起信封。

    手指触到封口处的胶带时,他突然觉得这个信封重得不可思议。好像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铅块。或者是石头。

    或者是一条命。

    “他怎么了?“他再次问。明知故问。但他需要再听一遍。

    “坠崖身亡。前天晚上。“林晓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耳语。“现场有疑点,但我爸说上面压下来了,不让深查。“

    陆沉盯着手里的信封。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泪水。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陈望舒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了。上一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也许半年前。也许更久。

    电话里说了什么?也忘了。大概是一些客套话。身体怎么样。敦煌冷不冷。注意保暖。

    就是这些。

    他和陈望舒之间最后的话语,就是这些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客套。

    而现在,这个人死了。

    “你先回去吧。“他对林晓雨说。声音平稳得可怕。“这件事,我自己来查。“

    林晓雨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也许是安慰的话,也许是劝他不要太难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陆沉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他的腿突然软了。

    不是慢慢软下来的,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他的膝盖后面踢了一脚。他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门板,手里的信封攥在胸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是那种过载之后的空白——太多信息同时涌进来,系统崩溃了,屏幕变黑了。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然后他打开了信封。

    手在抖。很厉害。他不得不用两只手配合才能撕开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条。普通的白纸,上面是陈望舒的字迹——他太熟悉这个字迹了。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某种偏执的精确。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沉,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陆沉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过来。正面。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的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疼。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个死者的遗言。它是一个警告。一个来自死人的警告。

    陈望舒不是一个会大惊小怪的人。他是一个把一辈子都交给理性、交给证据、交给学术的人。他不会写这种话,除非他真的遇到了某种极端的情况。

    他遇到了。

    他死了。

    陆沉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拿起了第二样东西。

    一张拓片。

    粗糙的宣纸,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他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它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任何一种他学过的古代文字系统。但它的线条结构又确确实实像是一种书写——有规律、有节奏、有对称性。

    它让他想起小时候陈望舒给他看过的一本古籍。那本记载着“天书石“传说的清末文献。

    他当时还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坐在陈望舒的书房里,两条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陈望舒把那本古籍摊在桌上,指着一段文字说:“沉儿,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有人在一千多年前留下的一个秘密。但没人知道秘密是什么。“

    “那你想知道吗?“

    陈望舒笑了。那种笑很温暖,很柔软,跟他平时在学术场合的严肃完全不同。

    “想。“他说。“但我可能等不到了。“

    “那你让我帮你看。“

    “好。“陈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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