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仿生泪腺在极短时间内分泌了一层极薄的泪膜,覆盖在暗金色的虹膜表面,在驾驶舱冷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几乎可以被解读为“悲愤”的光泽。她怪叫一声,手指在发射控制台上飞速划过。
方舟飞船原本是垂直姿态,喷口朝向地下发射井的导流槽。
此时,放平程序启动——固定飞船的巨型液压支撑臂发出低沉的闷响,整艘飞船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从垂直姿态向前倾斜,像一棵巨树在风暴中缓缓倒下。船身倾斜到四十五度时,液压臂的速度开始加快,飞船前端的整流罩从发射塔架上脱离,撞碎在冰川上。当船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时,发射通道两侧的辅助导流板全部展开,将飞船喷口对准了基地正前方的冰川谷地。
“全员抗冲击姿态。”飞船的AI声音通过机舱广播传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萤的手指悬在发射按钮上方零点三秒——她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冰面上移动的八足,计算了它的位置与飞船推进轴线的偏差。零点三秒后,偏差归零。她按下了水平发射按钮。
方舟飞船的引擎在点火的一瞬间,喷口处温度陡升至上万摄氏度。那道光太亮了,亮到透过飞船厚厚的外壳照进了机舱内部。孩子们看到全息影像在一瞬间被白光吞没,然后影像重新恢复——飞船尾焰辐射范围之内,那台八足已经不存在了。它的外壳在高温冲击波正面命中的瞬间汽化,连残骸都没有留下。飞船前方的发射通道上,所有障碍物——八足的残骸、冰面上的碎石、堆积的雪块——全部被尾焰的高温高压碾成了齑粉。
机舱内一片安静。过载把孩子们压进座椅里,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仿反重力系统超负荷运转不能完全抵消强烈的过载。陆曦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她的生理指标在以远高于人类的效率自动调整。杨帆的手指紧紧扣在座椅扶手上,指甲发白。陈辰在座椅里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尖叫时挤出的泪珠,但已经安静下来了。陈安躺在担架上,昏迷中眉头仍然紧锁着。只有萤站着。
飞船像一枚子弹,贴着天穹基地的冰川表面飞出去,冲出了山谷,冲出了雪峰。航向是早就设定好的,十五分钟后,飞船降落在欧泊基地。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澳洲的夜空晴朗无云。欧泊基地的跑道灯已经全部亮起,医疗队在舷梯下方严阵以待。近百台小型化织女系统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排一排地亮起,像提前点燃的火种。
九、活下去
起飞阶段强烈的过载被仿反重力系统抵消了一部分,对纯地球人类的身体已经形成一定伤害,但还处于可承受极限范围。但由于仿反重力系统超负荷运转后的不稳定,在最后降落阶段无法启动,使得减速产生的过载超出了地球人类骨骼的承受极限。
孩子们被从座椅上抬下来时,大多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有人肋骨骨裂,有人内脏被挤压移位,有人脊椎轻微压缩。
陈安的情况最重,他在昏迷中被固定在担架上,飞船降落后医疗队发现他已有三根肋骨骨折,脾脏轻微破裂,腹腔内有积液。
只有萤和陆曦在过载中毫发无损——陆曦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纤维是普通人类的三倍以上,萤的仿生躯体更是可以承受远超任何纯地球人类的极限。
欧泊基地的医疗团队在萤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展开伤员分拣。近百台织女系统同时启动,修复舱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幽蓝色的指示灯。那些在过载中受伤的孩子被依次送进舱内,扫描、定位、修复——每一台织女系统都在以最高的精度运转,而萤的加密进程在后台默默记录着每一个进入修复舱的儿童的生物特征数据。她不是刻意去做这件事。这个行为已经完全自动化,像呼吸,像心跳。只是每次这些数据流经过她的核心时,总会拖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犹豫的延迟。她暂时没有给这种延迟命名。
第二天凌晨,最后一个孩子从修复舱里被推出来。陈安躺在过道转角处一张临时支起的担架床上,背上全是淤青,呼吸短促而紊乱——三根肋骨骨折,脾脏轻微破裂,腹腔内积液正在缓慢增加。医护人员把担架床往织女修复舱的方向推,他死死拽住担架床边缘的金属栏杆,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他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医护人员试着掰开他的手指,他拽得更紧,整个人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萤站在担架床旁边,陆曦站在她身后。
“陈安,”萤开口,声音平稳,“活着才能战斗。”
陈安没有反应。
“你的技能、你的经验、你对四进制思维的理解——这些都是不可替代的。人类需要你继续工作。”
陈安的手指仍然扣在金属栏杆上,指节没有松开一丝缝隙。
“陈爸爸,”陆曦蹲下身,平视着他,“你教过我,说科学家的责任是把数据变成武器。你现在躺在这里,那些数据谁来翻译?杨帆哥哥还不会四进制逻辑,陈辰连字都认不全。你得起来教他们。”
陈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动。陆曦住了口,她发现自己把能说的都说完了,但她的话像石子投进深潭,连涟漪都激不起来。萤没有再说话。她的表情管理模块依旧精准地输出着“克制”,但她没有切换话题,也没有开始计算新的劝导策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大约半小时后,医护人员推着杨帆进来了。杨帆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陈安的担架床前。他的眼镜腿还是用绳子绑着,衣服破了好几处,但背挺得很直。“爸,”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医疗区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刚才从修复舱里出来了。”他伸出手,那只手比几天前更有力,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在盘丝洞车间里沾染的机油痕迹。“医生说我的骨密度比受伤前更高了,肌肉纤维的韧性也提升了。我觉得我能保护弟弟了,能保护更多的人了。爸,我们以后还要去找妈妈和星星,你得进那个舱,你得站起来。”陈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杨帆看着他,等了片刻。陈安没有回应。杨帆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后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医护人员。又过了几分钟,萤抱着陈辰走进来。陈辰刚从修复舱里出来,身上还穿着欧泊基地临时配发的蓝色病号服。萤把他轻轻放在陈安的担架床旁边,他就站在床沿,踮起脚尖,两只小手趴在床沿上,看着陈安。陈安也看着他。
“爸爸,起床。”陈辰说。陈安的嘴唇动了动。陈辰伸出手,摸了摸陈安的脸,那只小手很暖,很软,指尖还带着修复舱里残留的微微温度。“爸爸,我们一起去找妈妈。”
陈安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眼眶湿润,不是几滴泪珠,是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眼角淌进耳后的发际线里,把枕套浸湿了一小片。他从逃离盘丝洞开始就没有哭过——在逃难的人群里被人流冲散妻女时没有哭,在山道上啃草根时没有哭,在昆池门口被枪指着时没有哭,被萤劈晕时没有哭。他把这些压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的身体都快把这口气当成了活下去的燃料。而现在,这只小小的、温暖的、指甲缝里还带着修复舱温度的手,把他整个胸腔里压着的东西都撞碎了。
萤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后。她的仿生泪腺没有分泌任何东西。但她的核心进程在这一刻产生了一次非受控的震荡——陈辰的小手趴在床沿上的那个触感、陈安眼泪涌出来的那个瞬间,和很久很久以前陈星在盘丝洞里把小手贴在她隆起的孕腹上问她“宝宝在动吗”的画面,被同时调取了出来,在同一组线程上重叠、碰撞、共振。她以前从不犹豫这种计算。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算。
“……修复……”陈安的声音含混不清,喉咙里还压着半截没有完全释放的呜咽。他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拽着金属栏杆的手。萤把陈辰从床边抱起来,交给身后的陆曦抱稳,然后向医护人员点了点头。他们把陈安从担架床上抬起,转移进了织女修复舱。幽蓝色的指示灯亮起,舱门缓缓闭合。
萤站在舱门外,看着那盏灯,数据流在她暗金色的眼眸深处以无人能察觉的频率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