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大概不会只冒烟。
尚仁没回答。
沈耀光便将一张新文书推到桌前。
文书上已经写好大半,纸很白,字很工整。最末处只留了一块空白,等着落魄山盖印。
“尚先生不必现在答复。”沈耀光道,“我可以在镇上住两日。两日后,钱庄会再派人来听消息。”
他说着,像是怕尚仁误会,又补了一句:“当然,若贵山门愿意先让人看看后山,很多条款都可以谈。”
话音刚落,后山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一片竹叶落在地上。
又像是谁隔着很远,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沈耀光下意识回头。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
天色暗下去后,青色便沉成了近乎发黑的颜色。林间没有人,也没有鸟。只有最外侧一根细竹,在没有风的地方,微微晃了一下。
随后,一道声音从后山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
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不卖。”
沈耀光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道蜗先是看了看后山,又看了看沈耀光,觉得山大王说得很明白。
于是他点点头,对沈耀光道:“不卖。”
黑龙也跟着点头。
“对,不卖。”
它顿了顿,又补充:“豆腐也不卖。”
尚仁没有理它。
他将那张新文书原样推回去,连边角都没有碰乱。
“账可以核。”尚仁道,“旧约、催收、规例、抵付之物,一项一项核清。后山不在账里。”
沈耀光看着那张文书,片刻后,脸上又慢慢浮起笑意。
“好。”
他把文书收回扁匣,动作依旧从容。
“钱庄向来尊重贵山门的意思。”
尚仁道:“那就好。”
沈耀光起身,拱手告辞。
走到门槛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眼抱着话本的吴道蜗。
“小仙长。”
吴道蜗抬头。
“你们后山,平日不让人进?”
吴道蜗道:“没事莫找,有事勿扰。”
“若是有很要紧的事?”
吴道蜗想了想,照着从前听来的规矩答:“先在外面喊。”
“喊什么?”
“看里面的人想不想听。”
沈耀光笑了一声,撑开油伞。
伞面遮住了他半张脸。
“那我改日再来喊。”
他说完便下山了。
这回夕阳还在,山路也干了,他却依旧撑着伞。墨色伞面在歪脖子老槐下晃了一晃,很快没入山道尽头。
直到看不见人影,顾小龙才走进正堂。
“那借据是真的?”
尚仁仍坐在桌边,指尖压着那卷旧纸。
“旧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
“账呢?”
尚仁沉默片刻。
“账未必。”
他把借据翻到背面。
纸背靠近折痕的地方,有一块极浅的洇墨。若不对着斜光看,几乎看不出来。尚仁将桌上的灯挪近,灯火一照,那处洇墨里隐隐露出半行被刮过的旧字。
只剩四个。
已抵山石。
顾小龙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懂。
吴道蜗也伸长了脖子。
黑龙从门外挤进来,鼻尖刚要碰到纸,便被尚仁用账册挡开。
“别碰。”
黑龙不满:“我又不吃纸。”
尚仁没理它,只将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山门外,风终于从后山吹出来一点。
很淡,带着雨后湿土和竹叶的气味。
吴道蜗闻了闻,忽然觉得风里像混着一丝说不出的旧木味。
他回头望向后山。
竹林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可那阵风吹过门边时,顾小龙刚修好的迎客阵轻轻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山,替它按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