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员外拄着拐杖挪到井边,嘴唇直哆嗦:“可惜啊……可惜了老汉家卖掉的那四口井……”
其余东家却顾不上替他惋惜,目光都落在那套抽水器械上。
朱橚见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套器械上,便登上井台,朗声道:“诸位东家,这抽水的机器,格致院早已备足了数量,往后不必诸位花钱置办,按井租用便是。”
东家们的眼珠子都红了。
“至于先租给哪一家,本王心里自有一杆秤。”
朱橚扫过台下众人,笑道:“这些日子,本王在淮南走了不少地方,也见了不少人。诸位井上的买卖是怎么做的,本王多少听说了一些。”
“有些东家,自己赚了银子,也肯给底下人留条活路。有些东家嘛,算盘倒是打得精,只可惜算来算去,算的都是旁人的血汗钱。”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朱橚顿了顿,又道:“本王不怕诸位发财。淮南的煤卖得越多,生意做得越大,本王越高兴。”
“只是这银子该怎么赚,诸位心里总该有个数。”
他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本王在寿州这些日子,倒也长了不少见识。往后若得了空,说不定还要回来看看。”
“至于下回见面,诸位是称我周五郎,还是吴王殿下,那就说不准了。”
北风刮得正紧。
满场的东家,额上齐齐冒出一层汗。
寿州离京城远,往日仗着天高皇帝远,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做了也没人追究。
可如今他们才知道,吴王殿下竟能扮作寻常商人,亲自到井上走一遭。
谁敢保证,下一回来的不是另一个周五郎?
井里的水下去了。
他们的汗,却上来了。
人群边上,冯掌柜正要悄悄往外挪。
“冯掌柜。”
冯掌柜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
朱橚淡淡道:“回去转告陈仁甫,这一个月来,广源收了多少口井,本王都让人查过了。整整二十七口,每一口都有账可查。”
冯掌柜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走了。
……
第二日一早,裕民号门口换了一块新牌子:竹筹一根,兑铜钱十文,当场兑付。
孙东家井上的班,从六个时辰改回了四个时辰。
乙字井的东家连夜撵走了马三。
临走前,马三被押着从炕洞里刨出一包银子,是窝棚坡十几户人家的抚恤。
锁柱娘捧着那几块碎银,在窝棚坡口朝北坡跪了好久。
第三日,煤行公所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
广源票号陈家主来信:本号收井,原为替诸位东家暂渡年关。今井水可排,二十七口井,按原价奉还,分文不加。
满公所的东家,围着告示连声叫好。
钱东家抹着眼泪,逢人便夸陈家主仁义。
严铁生回到客栈,将事情经过禀报了一遍,忍不住道:“殿下,陈仁甫倒是精明,舍了眼前这点便宜,反叫淮南的东家们承了他的情。”
朱橚轻哼一声:“人情好送,就看他往后怎么还。”
马三的贪婪摆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陈仁甫却懂得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舍,什么时候该取。
这样的人,才真正需要多留个心眼。
……
第五日,敦本井的水抽到了底,井下露出一层乌黑发亮的煤。
到了掌灯时分,汪希孟命人在井场设下酒席,邀朱橚入座,算是为敦本井重见生机贺上一杯。
酒过三巡,朱橚冲汪希孟道:
“汪员外,明日一早,借本王一套下井的衣裳。”
汪希孟一惊:“殿下要下井?井下又黑又脏……”
“本王要看的,就是又黑又脏的地方。”
墨锤在旁边急了:“殿下,水抽下去了,器械也交给汪员外的人了,咱们该回江阴了吧?王妃还在江阴等着呢……”
“急什么?”
朱橚抬手止住他,转身望向井口。
“水是抽干了,可这井底下的麻烦,才刚刚露出来。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寿州,岂能就这么走了?”
他回头吩咐道:“墨局长,传本王的话,制造局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墨锤顿时苦了脸:“殿下,这回又要造什么?”
朱橚却不作解释,只笑道:
“等下了井,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