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煤渣地上,咳得满脸通红,撑了几回才爬起来。
马三在人堆里点了二十九个,点到最后一个,手指停在那个半大小子身上。
“你,几岁?”
“十……十六。”
那孩子嗓音尖细,下巴上光溜溜的。
“十六正合适。”马三拍了拍他瘦削的肩头,“上层巷道低矮,身量小的反倒方便,弯腰就能钻进去。”
那妇人一把攥住孩子的袖子。
攥了片刻,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她拉住儿子的胳膊,满眼不放心地叮嘱道:“锁柱,下了井可得跟紧人,千万别往有水的地方去,记住娘的话。”
朱橚站在人堆后面,手心攥出了汗。
从始至终,马三手里只有一面锣。
一百多号汉子,自己往井口跑,自己把工钱往下砍,砍到四根筹,还嫌砍慢了。
放在前世,这便是人人争着往低处压价的恶性竞争。
嫌苦嫌少,尽管走,马三连劝都懒得劝。
可窨子里的米缸见了底,一家老小等着吃饭,腊月眼看就到了。
人人都说自己是自愿的。
可这世道,最不值钱的,恰恰就是穷人的自愿。
……
坡下传来一阵车轴的吱呀声。
三辆大车,车上码着米袋,袋上印着朱红的“敦本”字样。
车前走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后跟着个账房先生,怀里抱着算盘,不时凑上前同他说话。
严铁生低声介绍道:“此人姓汪,名希孟,祖籍歙县,是敦本井的东家。他家的井开在北坡,九月那场大水,连井带巷道全给淹了。”
汪希孟径直走到锁柱跟前,拉起孩子的手,翻过来。
一双小手,掌心嫩生生的,虎口光滑。
“孩子,跟汪伯伯说实话,几岁?”
锁柱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
“十三。”
汪希孟转身冲马三道:“马把头,乙字井的章程上写着,下井的人得满十六。这孩子,汪某领走了。”
马三的脸当场拉了下来。
汪希孟转身,朝那妇人拱了拱手,道:“大嫂,若是愿意,就让孩子跟着我家账房学打算盘。每月给五斗米,另有几十文铜钱,不算丰厚,好歹够你们娘仨糊口。”
妇人愣了好半晌,扑通一声跪下了。
汪希孟扶起她,便领着账房往空场走去。
那边米车已经停稳,敦本井的矿工们早排好了队。
账房先生翻开花名册,念一个名字,发一份钱粮。
汪希孟站在米车旁,向众人朗声说道:“敦本井虽停了工,工钱仍按半数发放,一文不少,都是铜钱。车上的米照寿州城里的市价卖,诸位愿意在此买便买,想拿了钱进城采买,也由着各位。”
领到钱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马三抱着胳膊冷笑。
“汪员外,听说您把歙县的老宅都典出去了?井是死的,人是活的,一百多张嘴,您养到哪天?”
“养到井里的水退下去那天。”
“要是水一辈子都在呢?”
“那就养到汪某卖完最后一亩田。”
马三嗤笑一声:“广源的冯掌柜上您家去了三回,开的价比别家都高。您守着一口淹了的井,图个什么?”
汪希孟理了理衣袖。
“我们徽州人出门做买卖,祖上传下一句话,叫以义为利。汪某年少时也曾读过几年书,后来半途弃了学问,随父兄操持生意。圣贤书里的道理,如今已忘得七七八八,唯独这四个字,始终不敢忘却。”
“卖井容易,契书一签,便算两清。可这一百多个跟着汪某讨生活的汉子,又岂能说撇下就撇下?”
马三张了张嘴,悻悻地走了。
朱橚心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上午在煤行公所,下午在窝棚坡。
他算是明白了,父皇当年为何把商贾压得那样狠。
若非遇见这位汪员外,他今日怕是也要学父皇,把天下的商人恨上一遍。
……
等米车发完,天色已近黄昏。
朱橚上前,冲汪希孟深深一揖。
“汪员外,在下周五郎。冒昧问一句,若是有法子把敦本井的水抽干,员外肯借自家的井,让在下试一试么?”
汪希孟怔在原地。
八公山的北风卷着煤灰,从两人中间刮过去。
半晌,他郑重还了一礼。
“这位公子可知道,敦本井积了多少水?这些日子,汪某请过不少治水的匠人,个个都说无计可施。”
朱橚淡淡一笑,胸有成竹地道:“正因如此,在下才想试上一试。”
汪希孟沉吟良久,终究点了点头。
只是眼前这位年轻公子,怎么看也不像个懂治水的。
可事到如今,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