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他认出来了, 是他在巨港的第一批土著劳工之一,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个爱笑的年轻人。
张振勋让马车停下来。他下了车,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那人仰面躺在泥地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天,嘴角挂着涎水。张振勋叫了他一声,他像是没听见,眼珠子动也不动。张振勋又叫了一声,他这才慢慢地把目光移过来,落在张振勋脸上,过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闪了一下——是认出来了。可随即又灭了,像一盏油尽了的灯。
“张……老板……“那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比蚊子还小,“给……给我……一口……“
张振勋蹲在那里,看着他。这是当年那个在巨港工棚里跟他一起吃木薯饭的年轻人,是那个笑着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村娶媳妇“的人。
现在他躺在烟馆门口的泥地上,等着别人施舍一口鸦片烟膏。
张振勋站了起来。他转身朝那间烟馆走去。黄阿福还有几个伙记跟在后面拉住他:“掌柜的,别去,那不是咱们的地盘——“
他没理。他推开烟馆的门,里面烟雾浓得像进了灶膛。竹榻上一排一排地躺着人,全是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目光,一样的皮包骨头的身体。烟馆老板是个华人,瘦高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数铜钱,见有人闯进来,抬起头来刚要发作,一看见张振勋的脸,愣了一下。
“张……张老板?“
张振勋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竹榻,落在了烟馆后面的一扇门上。那扇门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到一片田地——一片绿色的、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的罂粟田。
他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罂粟田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绿色的丝绸,光滑、柔软、带着一种让人想躺下去的诱惑。罂粟已经开了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轻轻颤动。再过一两个月,那些花萼里会长出果实,割开果实,白色的汁液流出来,凝固了,就是鸦片。
张振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紫花在风里摇曳。他想起车轮坪村的菜园——陈珏蹲在菜地里扶菜苗的样子,想起温老板说的“那烟抽的不是快活,是命“,想起躺在烟馆门口的那个没了门牙的年轻人。
他浑身都在发抖。
“掌柜的——“黄阿福在后面喊他。
张振勋没有回头。他忽然转身,从烟馆门口的柴堆里抽出一根火把,从灶膛里引了火,然后大步朝那片罂粟田走去。火把在他手里熊熊地烧着,浓烟滚滚,熏得他眼睛发红。
“掌柜的!你干什么——“黄阿福和几个伙计扑上来想拦,被他甩开了。
他把火把扔进了罂粟田。
干燥的罂粟秆遇火就着,“呼“地一声,火苗蹿起一丈多高。淡紫色的花朵在烈火中蜷曲、发黑、化成一缕青烟。火势顺着田垄迅速蔓延,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无数根细竹竿同时在折断。
张振勋站在火边上,脸被热浪烤得通红,可他纹丝不动。他看着那些在烈火中消失的紫花,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
火越烧越大,热浪扑面而来,灼烤着他的脸和头发。黄阿福带着两个伙计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他挣扎了两下——他力气大,两个人都快拉不住他——黄可阿福死也不松手,其他伙记出立刻冲了过来,有人勒着他的腰往后拖,有人拉手、有人拖脚,硬是把他拉跌坐在地上。火势一发不可收,众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火场。
“掌柜的!你是不是疯了!“黄阿福喘着粗气,两只手还在抖,“你会把自己烧死的!“
张振勋坐在地上,脸被烟熏得乌黑,头发梢被燎焦了几缕。他望着那片正在熊熊燃烧的罂粟田,火光照在他的眼睛里,红彤彤的,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碳。
他忽然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没有哭出声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海浪冲上了岸的鱼。阿福和两个伙计围着他蹲着,谁也不敢说话。远处烟馆的老板跳着脚喊“救火“、骂“哪个天杀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后来那片罂粟田烧了将近一半才被扑灭。烟馆老板报了官,可荷兰殖民政府派来的人一看——烧的是赫尔德家族名下的烟田——又听说是张振勋干的,查了 几天,最后不了了之。
这件事在华人圈子里传了很久,众说纷纭。有人说张振勋是疯了,有人说他是做给人看的,有人替他惋惜:一把火烧掉的,那可是成千上万两银子的买卖啊。
张振勋一句话也没有解释过。
火烧
第十一章 垦殖帝国-->>(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