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张振勋接过灯笼,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饶“字,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把灯笼倒过来,重新把“饶“字正了回去,然后划了根火柴,把蜡烛重新点亮了。
橘红色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脸上。张振勋把灯笼递还给饶海山,说:“舅舅,灯笼正了。“
饶海山接过灯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算盘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在灯笼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阿勋,“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当年的事,是舅舅不对。你……你莫往心里去。“
张振勋伸出手,在舅父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舅舅,都过去了。您进屋坐,我带了洋酒回来,咱爷俩喝一杯。“
饶海山点了点头,提着那盏正过来的灯笼,跟在张振勋身后走进了院子。夜风把灯笼吹得微微一晃,那个端端正正的“饶“字在光里清清楚楚的,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夜深了。客人们都散了,弟妹们回了各自的屋,爹娘也歇下了。张振勋坐在灶间门口,面前放着一碗客家娘酒。酒是陈珏温过的,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碗里微微晃荡,散发着一股甜糯的米香。
陈珏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挨着肩,跟十四年前洞房花烛夜的那个姿势一样,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高高的,长长的。
张振勋端起那碗娘酒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又带一点酸,温温地流进胃里,像一只手轻轻地揉着里头那团打了十四年的结。
“珏,“他说,“这次,我带你们一起去南洋。我买了地、开了商行,房子大得很,够住。爹娘去,弟妹们也去。你——“
陈珏摇了摇头。
她摇得很慢,很轻,但很坚定。她看着灶膛里那些余烬,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角照出细细的纹路。
“爹娘老了,路上经不起颠簸。弟妹们还小,而且家的根基在这儿,不能没人守。“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火光里温温的,“你走你的,家,我来守。“
张振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他看着陈珏,看着这个在他走后独自撑了十多年的人——她替他侍奉双亲、抚养弟妹、守着那几亩薄田和一间老屋,把他该做却没能做的事全做了。她的肩膀那么瘦,可那上面扛着的担子比他的还重。
他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她面前。
“珏……“他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是种田的茧、洗衣的茧、劈柴的茧。十四年来他不知道这双手干了多少活,流了多少汗。
陈珏没有抽回手。她就让他那么跪着,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他的头顶上,像摸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来的孩子。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张振勋跪在地上,肩膀抖着,却怎么也起不来。陈珏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他头顶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火终于烧尽了。余火暗下去,只剩一点红彤彤的炭心在灰烬里忽明忽灭。夜风吹进来,把墙上那两个影子吹得晃了晃。
张振勋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进了里屋,把那坛娘酒端了出来——那是陈珏亲手酿的,封在坛子里,坛口还扎着红布。他抱着那坛酒,走到陈珏面前,说:“这坛酒我带走。“
陈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张振勋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抖,很稳,像他站在裕和垦殖公司的坡顶上望着那片土地时一样稳。
“我等你。“陈珏说。
跟十四年前一样的三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张振勋在家里留了几天,就要离开。
这天,天还没亮,还是那条村口的黄泥路,还是那棵老榕树,还是那个站在树底下的人。雾比十四年前更重一些,把整个车轮坪村罩得严严实实,连土楼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张振勋背着包裹站在榕树底下,面前是陈珏。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回去吧,“他说,“雾重。“
她摇了摇头。
他看了她很久。这一次他没有哭。又把怀里那枚铜钱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整了整肩上的包裹带子,朝陈珏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向南的黄泥路走去。
走了二十步,张振勋没有回头。
走了五十步,依然没有回头。
走到山坳口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往身后看了一眼——榕树底下,那个蓝布衫的影子还在。浓雾里模模糊糊的,像用淡墨在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转回头,迈步走进了山坳。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了。
雾在他的身后合拢了,把车轮坪村、老榕树、蓝布衫的影子全都吞了进去。前方是下坡路,是通往潮州、通往汕头、通往那片茫茫大海的路。
张振勋的脚步声在晨雾中渐渐远了。他背上的包裹里,有一坛客家娘酒,封着红布,沉甸甸的,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那坛酒在几十年后出现在了烟台张裕酒窖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坛口的红布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可坛身完好,里头还剩着大约一半的酒。酒液呈深琥珀色,澄澈透亮,酒香幽沉。
酒坛子底下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同治十一年冬,出大埔。妻陈氏手酿。张振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