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一口烟,望着东南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低声自语:“撑住。再撑一会儿……等一切都结束。“
风从伊洛瓦底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稻田的气息,温柔得像一声叹息。而在这座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城市边缘,新的部队正在集结,新的命令正在下达,新的牺牲正在酝酿。战争这台机器,只是换了一个齿轮,然后继续转动。
进入8月以后,整个缅北的雨水总算少了一些。
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拭去了灰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的质地。伊洛瓦底江的水位开始下降,露出了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滩。西机场的跑道上,积水被烈日蒸发,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像大地在深呼吸。密支那城郊的废墟间,竟然奇迹般地冒出了几丛野花,粉红和嫩黄点缀在焦黑的断壁上,像某种倔强的、不曾熄灭的希望。
趁休整间隙,不少西南联大的师生译员们也都汇聚到密支那。
他们是随着新22师和新38师的后勤部队一起抵达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或草绿色军装,背着装满字典和笔记本的帆布包。这些来自昆明、重庆北碚,来自李庄、来自蒙自的年轻人,原本应该在象牙塔里研读《诗经》或牛顿定律,如今却挎着汤姆逊***或背着医药箱,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充当翻译、教员和医护。他们的眼镜片上沾着泥点,但眼神依然清亮,像一泓未被战争完全搅浑的泉水。
联大学风,素来鼓励学生们关心国事与天下事。
这种学风没有被缅甸的炮火打断,反而在战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炽烈。活跃的联大师生们间或组织了许多场联谊活动和自由辩论交流会。活动地点不拘一格。有时是西机场边上一块被平整过的弹坑遗址,铺上几张降落伞布就是讲台;有时是江边一棵未被炸毁的榕树下,树洞成了天然的扩音器;有时干脆就在某顶还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帐篷里,汽灯悬在中央,人影在帆布墙上摇曳如皮影戏。
来参加的不光这些知识青年,许多目不识丁的农家子弟也都被吸引而来。
那些来自湖南、四川、河南的壮小伙,穿着补了又补的草绿色军装,蹲在地上,嘴里叼着草根,仰着脸听联大学生们高谈阔论。
他们听不懂“民主宪政“或“殖民体系“这些大词,但他们听得懂“土地“和“尊严“,听得懂“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打鬼子“。有时一个农家兵会突然站起来,用浓重的乡音问:“先生,你说美国那么富,为啥不早点来帮我们?“问题朴素得像一块石头,却能在辩论中激起千层浪。
杨希真作为翻越过野人山的老兵和师长,多次受邀参加学子们的交流活动。
他在这些年轻人中间有一种特殊的威望,那不是军衔带来的,是他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沉稳如铁的气质。他很少穿将官服,总是一身普通士兵的装束,只是腰间多了一把勃朗宁。他坐在人群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听着潮水般的争论涌来又退去。
反正在这异国他乡管束少了很多,什么话题都可展开讨论。有时讨论自由民主反殖民话题,联大的政治学助教王守廉会引用托克维尔和林肯,而旁边一个来自云南的傣族翻译则会讲起英国人是如何吞并缅甸的;有时邀请美方军官辩论中美联合抗日存在的问题,一个年轻的美军上尉红着脸辩解“我们不是殖民者“,却被联大学生用“马特霍恩工程征发民夫“的事实驳得哑口无言;有时还探讨佛教南传与北传的演变差异,一个缅甸华侨老者和联大的哲学系学生竟能就“上座部与大乘的戒律分野“争论整整一个下午,而周围的士兵们则听得昏昏欲睡,却又舍不得离去,因为老华侨的声音带着宗教信奉者特有的平和与从容,一字一顿。居然接近催眠曲,让他们想起远方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