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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坎坷的胜利(1)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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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纹路流淌。

    他抖着手再试了一次,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像漏气一样的呜咽;又试了一次,号声刚起就断裂在喉咙里。他放下铜号,双膝一软,又一次跪在了墓前,额头抵着那块刻着“天使“二字的木板,肩膀剧烈抽搐,发出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悲鸣。

    心情沉重的亨特见状,只能伸手在他肩上拍拍,揉了揉小伙子的头发,旋即拔出手枪,朝天连鸣三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撕裂了死寂的天空,像三声迟来的呐喊,又像三声愤怒的叩问。亨特的手枪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站在原地,胡子拉碴,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空洞而坚毅。那三枪不是划破天际,代替托尼吹响那支吹不出的安息号发出最清脆的讯息,告诉地下的亡魂——还有人记得你们,还有人替你们愤怒,还有人替你们不甘。

    跟着,7门迫击炮各发出三发炮弹,鸣炮21响告慰亡灵安息。

    “嗵——嗵——嗵——“

    炮弹拖着长长的尖啸升上天空,在云层中炸开,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21声炮响,一声接着一声,像大地在敲响丧钟,又像天空在发出叹息。炮声震得墓地周围的野菊花簌簌颤抖,震得白色的十字架微微摇晃,震得每个人胸腔里的心脏跟着共鸣。这是军人最高的礼遇,是生者能为死者做的最后的、最隆重的告别。

    此际天空风云变幻,大雨再至。

    刚才还低垂但静止的云层,突然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不是淅淅沥沥,是倾盆而下,像天空终于绷不住了,像某位神明在为这些年轻人放声痛哭。雨滴打在现场每个人身上,打在那数百个白色十字架上,打在南雪伊沃墓前的野花上,打在那块花岗岩石碑的“抗战阵亡将士公墓“八个字上,将朱砂的残痕晕染开来,像血,又像泪。

    雨水顺着托尼的脸颊流淌,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跪在墓前,任凭雨水冲刷,像一尊正在融化的泥塑。亨特站在他身后,没有拉他,只是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任凭雨水顺着两人的帽檐和发梢滴落。

    郑洞国站在石碑前,没有躲雨,任凭雨水浸透军装。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声音被雨声吞没。

    布林德和杨希真并肩站在集体墓穴旁,雨水打在他们脸上,冰冷而清晰。杨希真从怀中摸出那块西南联大的校徽,紧紧攥在手心。布林德则低头看着脚下正在积水的泥地,那里,雨水正带着泥土的颜色,缓缓渗入地下,渗入那些墓穴的缝隙,渗入亡者的安息之地。

    活着的人和逝去的人,在生死之门外最后道别。

    雨水浸润入地下,像无数双温柔的手,抚摸着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面孔。密支那的雨季,从六月下到八月,似乎永远不会停歇。而在这片被雨水浸泡的墓地里,在白色十字架和木板墓牌的沉默注视下,某种比战争更长久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不是仇恨,不是胜利,是一种被鲜血浇灌过的、对和平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洗干净,又像是要把某些记忆永远封存。在这场大雨中,密支那战役终于真正地、彻底地结束了。而那些还站着的人,将带着亡者的名字,走向下一场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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