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日子艰难,一家若有五六个孩子,口粮不够吃,便有人家把中间的女儿卖了。
卖的时候不叫卖,叫“送出去学艺”。写张契,收几贯钱,或几石粮,就算两清。女童被带走那天,娘在灶下哭,爹蹲在门槛上不抬头。
邻居劝两句,“去了戏班,好歹有口饭吃”,也就散了。
也有不肯卖的。
戏班便使手段。先派个面善的婆子,到村里搭话,送几块糖,认个干亲。再哄女童出门,说带她去看戏、买花、走亲戚。走出村口上了车,便由不得她了。
拐走之后,不直接带走。先在附近村镇藏几日,看看有没有人追。没人追,便转给下一个戏班。
接手戏班再转给牙行,再转给外州。转上几手,女童自己都记不清来路,别人更查不出来。
有的女童被转卖三四次,名字换了三四个。今日叫春儿,明日叫小莲,后日叫素娥。等再大些,连自己姓什么、哪里人、爹娘叫什么,都忘干净了。
村里丢个女童,不是没人找。
可乡里人穷,出不起路费,最远找到县城,再远便去不了。
报了官,县衙记一笔,派两个弓手在附近村镇转两圈,找不到也就搁下了。
有的爹娘找了几年,找得家也败了,人也老了,最后便不找了。
展云龙这一路查下来,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
有的娘一提起女儿就哭,完了照旧下地干活。有的爹说不找了,可展云龙临走时,又追出来塞给他双旧布鞋,说那是女儿走前纳的,鞋底还没上完。
也有的人家,女儿丢了三年,灶台上还搁着只小碗,说等她回来吃。
展云龙痛恨这些拐子,一路行一路查,半个月前到了曹县。
他在城外一家脚店歇脚,听到靠窗那张桌坐着几个人,正兴致勃勃地闲聊。
“这曹县的酒不差,就是唱曲的不行。我听了几家,没一个嗓子能听的。”
“你来得晚了。曹州原先有个张一娘,唱得极好。那嗓子一开,满楼的人都不说话。可惜去年脱了籍,不再抛头露面,听说跟人合伙做买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