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起香港那两个长谈的深夜,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眉眼清朗,说起各种形势..甚至是未来时眼神亮得惊人,那份胸有成竹的气度,根本不像个三十岁不到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带着粤腔的普通话缓缓响起:“那个年轻人……我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不简单。年纪轻轻,看得却极远。”
领导没接这话,只是右手虚空点了点,话锋一转落到了另一件事上:
“还有南沙的事情,他的那些判断,我这几天也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想啊,我们啊……真的都还不如一个小娃想得长远!”
老人抬眼,有些意外。
他知道那份文件里肯定提了南海,却没料到领导会单独拎出来说。
“他说,以后米国人一定会拿南海这些事来跟我们搞事情,要围堵我们,要搅乱我们的发展环境。
我们有些人现在听着,说简直是离了大谱,像是天方夜谭。”
领导笑了笑,眼神却很认真,“但是我跟你说,我是非常支持这个观点的。”
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靠回椅背,
“关起家门来说句实在话,我说啊,我们的后代,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在看待米国的时候,都必须时不时拿出49年老人家针对米国国务院白皮书和艾奇逊那封信,在新社发表的《丢掉幻想,准备斗争》,拿出来读一读!
不能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靠不住的!”
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生意人,懂利益博弈的本质。
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永恒的利益考量。
那个年轻人的判断从底层逻辑上站得住脚,只是看得太远,远到大多数人现在还看不见。
他沉吟片刻,由衷地说了一句:“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有本事,也有心。”
“错!”
老人猛地抬头,撞进领导亮得惊人的目光里,一时有些错愕。
“很不错三个字,不够形容他。”领导缓缓摇头,眼神里有赞叹,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年纪轻轻,能把国内的账算得这么透,能把几十年后的局看得这么清,还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把这些东西送回来……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老人悬着的最后半颗心,落了地。
他知道,年轻人托付的这件事,成了。
不仅成了,还得到了最高的认可。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领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老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老人都有些不自在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攉先生,我这一辈子,没有羡慕过别人什么。
但是……你有一件事,我是很羡慕,甚至可以说是有一些嫉妒的。”
老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轻咳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近年做的事......投资酒店、援建体育场馆、帮内地牵线招商引资……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没什么出格的。
他想不通,自己有什么事能让这位领导羡慕。
但他没问,只是静静坐着,等着下文。
领导又叹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声音轻得像风,
“我羡慕你,能和那个小娃促膝长谈,甚至羡慕你能和他说上话……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甚至,就只羡慕你跟他见过面。”
老人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麻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此前有过无数猜测,可直到这一刻听到这句话,他才好像突然摸到了那层窗户纸后面的东西。
老人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年轻人递文件时沉稳的指尖,想起他说起国内发展时亮起来的眼神,想起他明明年纪轻轻,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原来那些沉重背后,是这么多不能说的话,这么多不能亮出来的心意!
领导苦笑了一下,转回头看向老人。
他眼眶微微泛红,“若是你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帮我真诚地跟他说一声谢谢。”
老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领导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其实,我们也有渠道跟他表示谢意。”领导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愧疚,“但我总觉得,对这个孩子,我们亏欠太多。
一句谢谢,说多少次,都不为过!”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两杯热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很苦,却烫得人喉咙发紧。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一字一句,用他那带着粤腔的普通话认认真真地应道:
“您放心,若还有机会。
话,我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