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在邺城平安巷开了好几年杂货铺,读过的圣贤书不超过十本,写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晚辈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看到不对的规矩就想去改,看到被规矩害了的人就想去帮。
晚辈不是什么师父,晚辈只是在老先生守在密室里,不敢出来的这几千年里,恰好走到了那扇门前,恰好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老先生自己,走出来的也是老先生自己。
晚辈不过是恰好路过。”
赵公明在云栖阁竹林外的清光裂隙旁等了许久,看到陆悬鱼带着云团,从典籍库后方的旧回廊中走出来时,将猛虎铁鞭往肩上一扛,大步迎了上去。
当他看到跟在陆悬鱼身后的孔固,和周礼并肩走在一起时,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孔固老儿,周礼老儿——你们两人这是?一个守了数千年礼法,一个守了数千年天道,如今一起走出密室了?”
周礼朝赵公明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而郑重。
“赵将军,老夫与孔固已决定一同留在天界修订规则。老夫守了数千年‘不变’,如今该替‘变’做些事了。”
赵公明哈哈大笑,将铁鞭往地上重重一顿。
“好!老子在玄坛殿早就看天枢院那些旧规矩不顺眼了。你们两人一个是礼学大宗,一个是守正派领袖,如今一起站出来修订新规,太白金星那张老脸,怕是要黑上好一阵子!”
赵公明领着陆悬鱼和云团,沿云栖阁竹林深处的清光裂隙原路返回,穿过典籍库后方的废弃回廊,穿过旧云廊的岔路,一路将陆悬鱼送至南天门。
守门的金甲神将们看到赵公明亲自护送,纷纷将长戟顿地行礼。赵公明在南天门外的白玉平台上站定,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
“小友,我就送到这里了。天枢院密室这一趟,你接连破了周礼的三重禁制,我在外面替你捏了好几把汗。如今你不但破了密室,还让周礼那老顽固亲笔写悔改书,这份本事整个天庭也找不出第二个。
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张汤、墨平、周礼——十一位堕落财神,你已猎杀了九位,感化了十位。回去好好休整几日,等慕容冲那小子的四象风水阵彻底完工,你在人间的根基便稳如泰山了。
下次来天界,希望是三界大会。”
陆悬鱼双手在身前一拱,朝赵公明深深一揖,然后带着云团转身穿过南天门牌坊,朝净思湖飞升池的方向走去。云团跟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金绿色的光芒在它银灰色的皮毛上轻轻闪烁。
第九次猎杀成功。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张汤、墨平、周礼——十一位堕落财神,陆悬鱼已猎杀了九位,感化了十位。
除去一开始便被他以计诱杀、从未悔改过的厉渊和钱通,其余九位全部在悔改之后,用自己的方式替新秩序做出了贡献。
阮籍著《大人先生传》续篇,石崇贡献江南商路地图,慧明散尽神力行医济世,项武放下屠刀归入轮回,孔固在云栖阁修订新规,陶潜著《新桃花源记》,张汤在审判台上当众认罪,墨平在邺城担任公平监察使,如今周礼又写下《新礼十二篇》,与孔固一同留在天界修订规则。
陆悬鱼穿过南天门牌坊时,守门的金甲神将们纷纷将长戟顿地,朝他微微颔首。
从南天门的守军到云栖阁的散仙,从玄坛殿的战兵到幽冥司的鬼差,天界各处都在议论同一个消息——周礼悔改了。
守正派曾经的精神领袖,《不变论》的作者,那个在密室里守了数千年“天道不变”的老儒,亲笔写下了《新礼十二篇》,亲口承认了“天道可变,祖宗之法可改”。
这个消息对天界保守派的冲击,比孔固悔改时更加剧烈,比张汤公审时更加深远。因为周礼不只是一个人,他代表着守正派数千年来的全部理论根基。
如今这个理论根基的缔造者,亲手推倒了自己建造的堡垒,守正派内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分裂。
陆悬鱼对这些并不知情。
此刻他正站在飞升池边,将通界石托在掌心,池水感应到他的通界之主气息,自动向两侧分开。
云团摇了摇尾巴,率先跳入池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天界清光照亮的云海,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池中。
银白色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托着他的魂魄,朝人间邺城的方向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