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放弃了保护他们的机会,老夫没有资格再用‘安民’二字为自己的执念辩护。老夫想问你一件事——老夫这辈子犯下的罪业,比厉渊、钱通、张汤、墨平都更隐蔽,也更难被察觉。他们杀人用的是贪婪、贿赂、律法和屠刀,老夫杀人用的是‘不变’两个字。
老夫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但老夫的‘千年不变之规’,压制了无数年的科技进步和制度革新。那些因为规则压制而无法改良农具最终在灾年饿死的农户,那些因为规则压制而无法改进织机,最终在市场竞争中被淘汰的工匠,那些因为规则压制而被九品中正制挡在仕途之外的寒门学子——他们的死、他们的失败、他们被埋没的才华,老夫都有责任。老夫这份罪业,该如何赎?”
“老先生,你方才问晚辈——你能做什么。晚辈告诉你,你能做的事,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多。你是周王室后裔,周公旦的直系子孙,你守了数千年的《周礼》原文,对礼法条文和天道规则的理解,三界中无人能及。如今新法推行了几年,需要你这样的人用你的学识和经验替新秩序把关。你不需要制定规则——你只需要站在规则旁边,告诉那些正在制定规则的人,哪些旧规矩可以改,哪些旧规矩不能改,为什么。
如果先生愿意,晚辈想请你担任新秩序的规则顾问——和孔老先生一起,将你们两人守了大半辈子的那些旧规矩,一条一条地重新审视、重新修订、重新赋予它们新的时代意义。”
周礼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小郑重。他应允了,他将以庶人之身走出这间密室,和孔固一起,用他们两人的学识和经验,替新秩序把关,替那些曾经被他们的规则伤害过的人赎罪。
周礼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掌心朝天。他闭上眼睛,将胸腔里那颗守了数千年“不变”的心脏中,最后残余的全部财神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金光万丈,没有星芒四射,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道安静的淡金色光晕,从他的头顶百会穴极极缓地升起,在半空中安静地散开,化作无数道微淡的暗金色光丝。光丝极缓地消散在半空中,不留任何痕迹。执念渐散,神力尽褪。
周礼的身体在金光全部散尽之后,脸上那层不容置疑的冰壳已经完全碎裂了,露出其下一个老人终于放下背负了数千年的枷锁之后,最真实也最脆弱的释然。
就在金光散尽的同一瞬间,密室四壁那些黑木书架上的古籍,开始自行焚毁。不是被火焰点燃,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每一卷竹简、每一卷帛书、每一片龟甲、每一块兽骨的最深处,同时涌出一道淡金色光焰,光焰从文字的内部无声地燃起,将那些刻着《周礼》《仪礼》《尚书》《不变论》的文字从竹简表面、帛书纤维、龟甲裂缝、兽骨纹理中一层层地剥离、燃尽、化作飞灰。
那些记载着几千年来所有关于“不变”的经文、所有关于宗法等级的条文、所有关于礼法不可改的辩护条款,全部在这无声的光焰中一页接一页、一卷接一卷、一架接一架地化为乌有。灰白色的飞灰落在黑曜石地面上便自行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那些封存在古籍中的旧规则,在周礼散尽财神之力、亲口承认“我误矣”之后,便自行从三界的规则网络中永久注销,不留任何残余,不留任何卷土重来的可能。
陆悬鱼站在密室正中央,环顾四周那些正在自行焚毁、自行消散、自行注销的古籍和规则残骸,沉默了很久。周礼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来,走到陆悬鱼面前。他的脚步轻稳,和在密室中坐了数千年第一次站起来时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按精确古老的内部节奏一步步完成的僵硬动作,而是一个普通老人极自然的放松了自己的脚,重新丈量这间他守了数千年的密室的步伐。
他站在陆悬鱼面前,用那双诚恳的眼睛看着他,说走吧,带老夫去人间看看。老夫在这间密室里守了数千年,从来不曾亲眼见过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你方才给老夫看的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故事,老夫全都记住了。但老夫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些活生生的人,看看刘铁匠的菜刀,看看刘布商的铺子,看看那个老农的饺子。
老夫这辈子欠了太多人太多东西,欠了孔固一个迟到了很久的道歉,欠了那些被规则压制的无辜者无数年的公平。
老夫现在去还。
陆悬鱼双手在身前一拱,朝这个守了数千年“不变”、如今终于愿意走出密室的老人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