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dows XP的开机画面在CRT显示器上闪了闪,然后出现了桌面。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我的文档、回收站,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客户资料",图标是黄色的。他双击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有几百个文档,每个文档的名字都是日期加编号,比如"20070815-A007"。他找到2007年8月的那个文档,打开,里面有一行记录:客户编号:A-007,转账金额:3200,收款账户:工行6222****1234,手续费:5,备注:代交房租。
"A-007。"梁砚指着屏幕上的客户编号,回头看着周德福,"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
周德福看了一眼屏幕,声音沙哑地说:"就是……就是客户编号,按顺序排的。A是普通客户,B是VIP客户。"
"A-007是第七个客户?"梁砚问。
"对。"
"那A-001到A-006呢?"
周德福不说话了。他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埋进了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梁砚没有追问。他把电脑里的所有客户资料都复制到U盘里,U盘是黑色的,很小,插在电脑前面的USB接口上,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复制进度条慢慢往前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百。然后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里。
小周把书架上的所有账簿都装进了证物袋,一本一本,小心地放进去,生怕弄坏了。证物袋是透明的塑料,上面有白色的标签,小周用记号笔在标签上写着"502账簿,2005-2025,共21本"。曾莞在旁边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把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了下来:书桌、电脑、算盘、茶杯、地图、书架,还有瘫在椅子上的周德福。
临走的时候,梁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德福。他还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说梦话,又像在祈祷。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像一只蜷缩的动物。
门关上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绿光,一闪一闪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又拉长。楼梯很窄,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有小孩用粉笔划的涂鸦,已经被蹭得模糊了。
"他真的不知道吗?"小周问,他的声音有些低,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出回音,"他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杀人犯?"
"他知道。"梁砚说,他的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很稳,"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杀人犯,但他知道那些钱有问题。一个正常人,不会每年八月都有人来托他交房租,不会每次交房租的人都正好'失踪'了,不会每次转账之后都没有人来追问。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两百块钱,让他闭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他以为只要不问,就跟他没关系。他以为只要收钱转账,就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但这跟他有关系。"曾莞说,她走在最后,手里提着证物袋,袋子里的账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十二个人的死,都有他的一份。他的账务配合,是时间错位公式的第一个支撑点。没有他,凶手不可能把失踪时间往后推三十七天。没有那三十七天,凶手不可能清理得那么干净。他的每一笔转账,都在帮凶手多掩盖一天。他的每一本账簿,都记着十二条人命的账。"
"对。"梁砚说,他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烟火巷已经热闹起来了,熟食店的老板在吆喝,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棋牌室里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像下雨。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下棋,棋盘是用粉笔在地上画的,棋子是石头子儿,他们蹲在地上,手里端着茶缸,下棋的速度很慢。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冰棍,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们的笑声很尖,在巷子里荡来荡去。阳光很亮,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但梁砚的心里很冷,像揣了一块冰,"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小生意,收点手续费。但他不知道,他的每一笔转账,都在帮一个连环杀手掩盖罪行。他的账簿里,记的不是账,是十二条人命。他收的不是手续费,是买命钱。"
他们走到警车旁。梁砚拉开车门,把证物袋放进去,然后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502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台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楼道里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伤疤,刻在墙上,又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下一个,403。"梁砚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账务的暗线已经查清了,接下来是药物。502管账,403管药。四户人家,一户一户查,查清楚每一个人的边界,查清楚每一笔账的去向,查清楚每一粒药的来源。他以为四户人家互不知情,就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道,每一户的'不知情',都是他完美犯罪的一部分。每一户的'小生意',都是十二条人命的垫脚石。"
警车开走了。502的窗户后面,那个人影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台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楼道里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伤疤,刻在墙上。烟火巷的喧嚣被甩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后视镜里,锦华公寓的红砖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街角。502的窗户还亮着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那点昏黄的光显得格外微弱,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在风中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