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一拍案几,茶盏跳起又落下,“郑家管了上百年的渡口,被一个到任不到一个月的小官连根刨出来——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说疏忽?”
“叔父,”郑颋咬紧后槽牙,“侄儿明日便去联络工部和吏部的几位世叔,联合沿河几大世家上书弹劾萧瑾——”
“愚蠢。”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屏风后转出一个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四岁,面容尚带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冷冽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瞳色极深,目光极静,像是冬天的深潭,水面不起波澜,底下却藏着无底的寒。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衫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没有侍女引路,没有纨扇遮面,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满堂叔伯长辈的面前。
郑观音,荥阳郑氏嫡女。
“阿颋,”她开口了,没有叫“族长”,也没有称“公子”,只是平静地看着郑颋。
“你方才说弹劾萧瑾。弹劾他什么?他每一步都走了官方公文,每一步都有圣谕和律令做背书。你弹劾他哪一条?弹劾他依法办事?”
郑颋被问得一窒。
“输一场不可怕。”郑观音在郑继伯下首落座,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可怕的是输了还不知道输在哪里。”
她转向父亲,语气沉静如水,“父亲,萧瑾这次赢,赢的不是文辞,不是气势,不是后台。他赢的是三样东西:国法、实务、数据。”
“阿颋拿百年旧俗去对撞国法,拿《水经注》去压漕运台账,本身就是下下策。旧俗是人情,国法是铁板。人情撞铁板,碎的一定是人情。”
满堂长辈都在听她说话。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荥阳郑氏的家族议事堂上,用清冷平稳的嗓音,逐条拆解着这场败仗的根因。
没有人觉得违和——因为在座的人都见过她七岁时帮父亲梳理边镇军报的样子。
郑继伯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观音说得在理。那依你看,眼下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