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间地下室,灯光昏暗,墙壁上爬满青苔。画面中央是一张铁桌,桌上摊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镜头慢慢推进,楼明之看清了笔记本封面上的字——楼振声。
他恩师的笔迹。
“这本笔记,现在在许又开手里。”陈维远关掉视频,“他让我告诉你——笔记可以在他那里放一晚上,但明天早上,他会把笔记交给一个人。”
“谁?”
“买卡特。”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转动。许又开要把笔记交给买卡特,这不合逻辑。买卡特如果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许又开不会把恩师的笔记送过去。除非——
“笔记是假的。”楼明之说。
陈维远愣了一下。
“真的那本,还在青霜门旧址。”楼明之盯着他,“许又开手里那本,是伪造的。他让买卡特拿到假笔记,然后制造一起‘买卡特伪造证据’的假象。这样既毁了买卡特的声誉,又把真实的调查方向引偏。”
陈维远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晚不应该那么慌。”楼明之说,“你昨晚的表现太急了。急着约我,急着选这个地方,急着告诉我许又开要动手。一个真正慌了的人,会先保护自己。你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已经排练过。”
陈维远后退了一步。
“许又开让你来演这场戏。”楼明之向前迈了一步,“他要你假装背叛他,来博取我的信任。然后把我引到这个码头上,让买卡特以为是我在设局。许又开想让我们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
陈维远的手开始发抖。风衣口袋里露出手机的一角,屏幕是亮的,通话中的界面。
楼明之看到了。他没有动。
“陈维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儿子今年二十二岁。在澳洲读书。许又开是不是派人‘关照’过他?”
陈维远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不用回答。”楼明之说,“你现在把手机挂了,往左走,从五号仓库后面的小路出去。那里没有人。你回到车上,直接去火车站,买一张去上海的车票。到了上海之后打这个号码。”
他把一张纸条塞进陈维远风衣口袋。
“你儿子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朋友昨晚已经找到了。他现在很安全。但如果你继续替许又开做事,下一个不安全的人就是你。”
陈维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楼明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一个含糊的词:“谢谢。”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五号仓库。楼明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后面。江风吹过废弃的码头,吹得铁轨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五秒钟后,码头入口涌出一群人。
黑色衣服,白色手套,动作训练有素。领头的正是昨晚巷子里那个驼背男人。他走到楼明之面前,脸上表情复杂。
“你骗了陈维远。”那人说。
“我没有骗他。”楼明之说,“他儿子确实已经安全了。买卡特派人去找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陈维远是许又开的人?”
“因为他选在码头见面,因为他的手机一直在通话中,因为他出现的时候,许又开的人同时包围了这里。”楼明之转过身,面对着码头的入口方向,“但他不是许又开的人。他是被许又开胁迫的。任何一个父亲,都做不了杀自己儿子的事。”
那人看着楼明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楼队长,”他说,“买卡特先生让我带一句话——青霜门旧址那边,你的人已经进去了。但她不是一个人。”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许又开也派了人去。”那人说,“你女朋友,现在可能正跟许又开的人在青霜门旧址的地下室里面对面。”
楼明之没有等他说完。
他冲过码头,跳过铁轨,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跑去。身后是江风的呼啸,和那个驼背男人的喊声:“楼明之——买卡特先生说了,你欠他一个人情——”
楼明之发动车子,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车尾甩出一个弧度,然后冲上了通往市区的大路。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谢依兰的号码。
通了。但没人接。
他踩死油门,车冲进了镇江城的车流里。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飞速后退的色块,红的绿灯,灰的建筑,白色的雨痕。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谢依兰。地下室里。许又开的人。
他想起昨晚雨中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墨绿色的裙子在雨里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远的叶。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活着回来”。他当时应该回一句的。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楼明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车在雨后的城市里穿行,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幕。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可能决定生死——不仅是谢依兰的生死,也是他们这场调查的生死。
而在他身后,老码头上那群穿黑色衣服的人慢慢散去。驼背男人最后看了一眼楼明之消失的方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买卡特先生,”他说,“他把陈维远放走了。陈维远现在应该快到火车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异国口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有趣。”
然后电话挂了。
江面上的雾更浓了,把整座码头吞进一片灰白里。而那些被许又开布下的暗哨,此刻正在逐个撤走。因为他们也接到了消息——楼明之不在老码头了。他正在赶往青霜门旧址的路上。而许又开设在那里的陷阱,刚刚被一个人提前触发了。
这个人的名字,叫谢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