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在对面站定。铁头从外面关上了铁门,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圆柱形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最后沉入地面。
“人呢?”楼明之问。
买卡特没有回答。他盯着谢依兰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紧的拳头,再移到她胸前的梅花耳环——那枚她别在衣领上的信物。他看那枚耳环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楼明之分明看到,买卡特笑的那一瞬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买卡特说。不是对谢依兰说的,倒像是自言自语。“眉眼像她。”
“谁?”谢依兰的声音绷得很紧。
买卡特没有回答她,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粮仓深处的一扇小门前。那扇门嵌在筒仓的水泥墙壁上,原本是检修口,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隔间。买卡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调整情绪,然后推开了门。
小隔间里没有灯,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天光。
一个老人坐在行军床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鬓角修得干干净净。他坐在床沿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
他的脸上有烧伤的疤痕。
那些疤痕从他的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左眼的下眼睑被疤痕拉扯得微微外翻,露出内侧充血的黏膜。右脸完好,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五官端正的人。但左脸和右脸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割裂感——右脸是人的面孔,左脸是一张融化又凝固的蜡。
谢依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人的目光越过买卡特的肩膀,落在她脸上。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他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然后谢依兰看到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完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他没有右手。右手从手腕处齐齐断掉,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口被别针别在腋下的位置,显得格外突兀。
楼明之忽然想起化验室里那些标本瓶里的手指。二十七个瓶子,一只完整的手有多少根手指?十四节指骨,加上掌骨。如果那二十七个瓶子里全是手指,那就是将近两只手的指节。但沈云婵是一个人,她只有十根手指。
那多余的指节是谁的?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空荡荡的右袖上,脑子里咔嚓一声,一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拼图。
谢依兰往前迈了一步。只有一步,很小的一步。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依兰。”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一个二十年没有跟人说过话的人重新学习发声。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带着一种没有办法伪装的本能——那是一个父亲在叫女儿的名字。
“你怎么了。”谢依兰说。这三个字不是疑问句,是一句陈述。你怎么了——你活着,但你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你活着,但你二十年没有出现。你活着,但你的手没有了,你的脸毁了,你坐在一个黑暗的隔间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兽。
柳青川低下头。
他的右手断腕处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空荡荡的袖管轻轻晃动。那是一种肌肉记忆,在他想要用右手做某个动作的时候,残留的神经仍然会发出指令,然后被虚空打断。
“我想过回去找你。”他说,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每一年都想。你五岁那年,我攒够了路费,走到了镇江城外。我在城门口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又走了。”
“为什么?”
“因为许又开的人就在城里。”柳青川的独眼里涌上一种浓重的黑色,“我如果进城门,他们就会发现我。他们发现了我,就会发现你。所以我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谢依兰的声音终于开始碎裂,像一面承受不住压力的玻璃,“为什么不想别的办法?托人带信?找师叔?哪怕——哪怕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柳青川沉默了很久。他唯一完好的那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蓝色的棉布已经洗得泛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打开布包,里面
第0349章 活着的死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