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久到孙干以为他又要发火。
但刘景没有。
他走回案后,坐下,把那张纸展平,压在镇纸下面。
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的空白文书。
提起笔。
蘸墨。
手在抖。
但他还是落笔了。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在割自己的肉。
孙干看着那些字从笔尖淌出来——
“……兹兖州刺史府与青州巡抚衙门议定,为平乱安民、共济时艰……自即日起,开放关隘,听凭调遣……事成之后,安平、永宁、石泉三县,划为‘青兖共济特区’,民政税赋治安商事,暂由青州代管……十年……”
孙干的眼眶发酸。
他看见刘景的手在抖,笔锋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了。
刘景放下笔。
拿起案角那方刺史大印。
“啪。”
盖下去。
鲜红的印泥,洇开,像一滩血。
“拿去。”刘景把文书推给孙干,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送去青州。
告诉陆怀瑾……“
他顿了顿,像在咽什么东西。
“告诉他,我刘景……认了。”
孙干双手接过,那张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发酸。
他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一抱拳,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帘落下。
刘景瘫在椅子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窗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三天。
最后一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孙干的马冲进了青州城门。
他摔下马,被人架着扶进衙门。
陆怀瑾在暖阁里等他。
炭火还旺,茶还温。
孙干双手递上那张文书。
陆怀瑾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刘景的字迹,工整,却带着隐约的颤抖,像一个人在极度屈辱下强撑着的体面。
右下角,鲜红的刺史大印。
陆怀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孙参军辛苦了。”他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转头看向门外,“来人。”
帘子掀开,赵云大步走进来,甲胄铿锵作响。
“传我军令。”陆怀瑾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全军开拔。
目标——“
他顿了顿。
“兖州。”
赵云抱拳,眼中精光爆射:“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响彻整座青州城。
孙干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瘫倒。
陆怀瑾扶了他一把。
“孙参军先去歇着,养好伤再说。”陆怀瑾的语气温和,“这一趟,你跑得够苦了。”
孙干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堵得慌,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被人搀着出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云浅浅不知何时站在角落,此刻才走出来,到他身边。
“成了?”
“成了。”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接下来呢?”
陆怀瑾没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兖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划动,没有落在州治瑕丘上,而是落在了东南方向——安平、永宁、石泉三县的位置。
云浅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挑。
“不先去瑕丘?”
陆怀瑾收回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帘子落下前,他丢下一句话——
“刘景开门迎客,我总得先让他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