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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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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盖只剩半个,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这双手在矿场里背了一辈子的矿石,被监工的鞭子抽了一辈子的血痕。这双手今天握着她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不要死。活着。活着看。看到了,就不白活。”

    老人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好。活着。”

    越来越多的人从门后面、从窗户后面、从巷子里、从屋顶上走了出来。他们站在街道两边,看着沈安澜,看着老赵,看着阿朗,看着石根生,看着石头和石柱,看着小梅,看着那些扛着旗、扛着枪、扛着锄头、扛着铁锹、扛着扁担、扛着竹竿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灯,是火。火不大,但很多。多的火聚在一起,就不暗了。不暗了,就能看清。看清了,就不怕了。

    沈安澜站在街道中间,面对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这里不是领主的城邦。是你们的城邦。你们住在这里,吃在这里,活在这里。这里是你们的家。家不是房子,是人在的地方。你们在,家就在。你们不在,家就空了。空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有笑,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们以前不是主人。你们是客人。客人住别人的房子,吃别人的饭,看别人的脸色。今天开始,你们是主人了。自己的家,自己说了算。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没有人说话。那些人站在那里,看着她。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从来没有当过主人,不知道主人该怎么当。但他们想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能当了。当了,就好了。

    那天下午,沈安澜带着人去了北矿场。矿场在城邦的北面,离得不远。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千多个人。两千多个人,走在城邦的街道上,走在那些以前他们只能低头走过、不敢抬头看的地方。他们抬着头,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像洗过。云是白的,白得像棉花。太阳是黄的,黄得像蛋黄。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天。以前不敢,怕看了就会被骂。今天不怕了,因为今天他们不是奴隶了。

    矿场外面有卫兵,卫兵看到他们来了,跑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人太多了,枪太多了,旗太多了。打不过。打不过,就跑。跑了,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活。能活,就好。

    沈安澜走进矿场。矿场里没有人,矿工们都跑了。不是跑了,是回家了。回家等消息。等他们来了,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她站在矿道口,看着那条黑暗的、向地下延伸的矿道。矿道很深,很黑,看不到底。她看着那条矿道,看了很久。

    “填了。”她说。

    老赵愣了一下。“填了?填了以后怎么挖矿?”

    “不挖了。以后不挖了。矿是领主的,不是我们的。我们的地,是云雾山。我们在云雾山种地,种粮食,种菜,种树。不挖矿了。挖矿,是给领主挖。种地,是给自己种。自己种,自己吃。吃不完,分给别人。别人吃了,就能活。活了,就能站。站了,就能打。打了,就能赢。”

    老赵没有再问。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矿道里。石头落下去,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填。”

    北大队的人涌上去,用锄头刨,用铁锹挖,用扁担挑。他们把矿道口旁边的土挖下来,填进矿道里。土是黑的,黑的发亮。能种庄稼。种了庄稼,就有粮食。有粮食,就能活。能活,就能站。能站,就能打。能打,就能赢。

    太阳落山了。苍梧星的太阳不大,挂在西边的城墙上,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火球不亮,但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

    沈安澜站在矿场门口,看着那面插在城邦上空的旗。旗在晚风中飘着,猎猎作响。旗不红,灯不亮,城邦不大。但够了。

    她转身,走回城邦。

    街道上亮起了灯。不是领主的灯,是老百姓的灯。他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街上那面从未见过的红旗,看着那些从未站起来过的人,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白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们知道,她来了。来了,就不能让她走了。她走了,他们就又要跪了。他们不想再跪了。

    不想跪了,就要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想再蹲了。不想蹲了,就要跟着她走。跟着她走,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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