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皂隶翻倒了屠户的板车,将车底被褥里裹着的一串铜钱和一对锡酒壶尽数抢走。
另一个皂隶一把扯下寡妇背上的包袱,将里头仅有的一对银耳环摸走,把破衣烂衫撒了一地。
包弼大步走到方执中跟前,俯身一把揪住方执中的衣领,嗤啦一声扯开他胸前衣裳。
大手熟门熟路地探进他里衣内侧,一把撕开暗袋,将里头的碎银摸出来掂了掂,嗤笑道:
“还留着这二两银子等去户房交契税呢?孝敬你包爷吧!”
说罢将银子揣进怀里,又捏出两张纸片瞅了一眼,挥手叫两个皂隶架起方执中的胳膊,将方执中拖出院门往泥地里一掼。
包弼跨出门口,把两张纸片往方执中脸上一甩:
“穷酸骨头,滚远点!”
紧接着,书箱和铺盖卷也被扔了出来。
屠户拉着空板车,寡妇搀着老娘,俱被棍棒赶出了院门,院门在身后砰然落锁。
方执中忍着腰间剧痛,爬前两步,从泥水坑里拾起婚书与八十两聘银的收礼单。
两张纸上已印了黑泥靴印。
他拿袖口里层一点点揩净泥水,重新塞进怀里。
巷口处,寡妇搂着瞎眼老娘坐在雨地里,把头磕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听得人五脏俱裂。
方执中撑着地面站起身,摸着被撕破的里衣,手指忽然僵住了。
他今日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付了多少银子,更没提过还剩二两税银。
这二两,是那书办当着孔守涛的面从尾银里让出来的!
那个叫包弼的皂隶头儿,怎会一开口就叫破这是“留着去交契税的二两银子”?!
这包弼分明与那伙骗子是串通一气的!
南城兵马司!
方执中心头一跳。
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而岳父严必信,正是兵部武库司的正五品郎中!
只要去求岳父出面,知会兵部同僚,必能查办包弼,将那伙骗子捉拿归案,把自己的家底和那对母女的银钱追回来!
想到此处,方执中弯腰从泥水里拎起书箱,把湿透的铺盖卷捆在箱顶,背在脊背上,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奔去。
从城南苦楝巷到城东怀恩胡同,足足十数里路。
方执中一路跌跌撞撞,布鞋在泥水里跑掉了底,脚掌被碎石磨出了血泡。
待赶到怀恩胡同时,已是辰时初刻,大雨如注。
严宅大门紧闭。
方执中冲上台阶,抓起铜环,拍响大门:
“开门!烦请老丈通禀岳父大人,小婿方执中求见!”
拍了足有一刻钟,门扇才吱呀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驼背门房缩在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见方执中浑身湿透,满身黑泥,背上还背着个破书箱:
“恁咋弄嘞,跟个叫花子模样?搁这喊啥哩!”
方执中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急声道:
“老丈快替我禀报岳父!小婿在南城置办宅院,遭奸人设局,连南城兵马司的皂隶都与贼人串通,抢走了小婿最后的银两!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求岳父大人出面替小婿做主,报官追赃!”
门房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扒着门缝道:
“啥骗不骗嘞!恁当挂着‘兵马’俩字就归兵部管?恁这书读嘞,还不抵俺一个看门哩!”
门房嗤道:“五城兵马司归都察院管,跟俺家老爷八竿子打不着!要告恁上察院告去,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方执中急得双手抓住门扇边缘:
“老丈,求您进去通禀一声,小婿今日被赶出院子,身上分文皆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让我见岳父一面......”
“见啥见!”
门房用木门闩往他手指上一撞:
“老爷早就吩咐过咧,恁啥时候在京城置下独门宅子,拿来红契,啥时候再登咱严家的门!没置下宅子前,少来怀恩胡同丢人现眼!”
砰的一声闷响,黑漆大门重重关死,里头落下了门闩。
大雨倾盆而下,顺着严宅高耸的门楼瓦当汇成水帘,哗哗地浇在台阶上。
方执中背着湿透的书箱,站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雨地里,浑身冷得直打摆子。
他在雨里站了良久,抹去眼睫上的雨水,按着门房所说,背着书箱往南城巡城察院奔去。
到了察院衙门口,他掏出假红契与白契,说要递状告官,守门的门子斜着眼将他拦在木栅外,拇指与食指捻了捻:
“递状子先交五钱银子嘞挂号铺堂钱,没钱告啥状?”
方执中摸遍浑身上下,只摸出婚书和收礼单,被门子一把推下了台阶。
他又转去永宁府衙击鼓,值堂的书吏扫了一眼契纸,扔回台阶下,说白契未税不归户房受理,至于假印诈财,皂隶抢银,皆属南城地面治安,一纸批条又将他推回南城兵马司。
方执中捏着批条走到南城兵马司衙门前,隔着老远便瞧见班头包弼带着两个皂隶蹲在石狮子旁剔牙说笑,一双脚像灌了铅,终究只能退回街角。
接连两日,他按着儿时的记忆,挨家去寻父亲当年的同年故旧,夜里便缩在人家门洞底下。
那些叔伯有的早已外放离京,还在京中做官的三家,门房听说是获罪失踪的方御史之子,又见他满身泥污,背着书箱来借宿求助,皆隔着门缝丢下一句“老爷公干未归”,便将大门紧闭。
到了第三日晌午,方执中饿得眼前发黑,只得将箱顶的铺盖卷和箱里唯一一件换洗夹袄拿进当铺,换回三十文铜钱,买了四个杂面冷饼揣在怀里。
夜里,他寻到南城河渠上的芦草桥,钻进桥洞底下,才合上眼,就被三个叫花子踹醒。
领头的跛脚老叫花张口要五十文占窝钱,听他说没钱,抡起竹竿就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两个年轻叫花子见他死死抱着书箱,当他藏了细软,扑上来掰开他的手指,把箱子倒了个底朝天。
滚出来的只有几卷书,一叠受了潮的竹纸,父亲留下的一方端砚,两锭墨和两支毛笔。
“呸!当真是个
第547章 淋冷雨书生叩户,立斜阳佳人买诗-->>(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