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是城东漕船码头那边,跟着漕船南下嘞客船改了日子,提前到今儿个未时起锚!他耽误不起这趟船,等不及衙门五天过割嘞工夫咧,说是让恁上午去把尾银结清,要不中嘞话,他只能退了恁嘞定银,把院子卖给昨儿个出四十二两嘞绸缎铺管事,拿现银上船哩!”
方执中吃了一惊,匆匆穿好衣裳,跟着孔守涛赶往苦楝巷。
到了院里,见穿重孝的房主正把灵位装进木匣,地上一只藤编书箱已经捆好了麻绳。
方执中强自镇定,拱手道:
“兄台赶船要紧,只是按大宁律例,典买田宅须经官府户房核过底册。这会儿辰时刚过,离未时开船还有三个时辰,咱们先去一趟永宁府户房,只要书吏翻出底册核对无误,哪怕来不及领新红契,学生也当场付清尾银。”
孔守涛一拍脑门,苦着脸道:
“哎哟俺嘞个方公子,恁念圣贤书念糊涂了吧!今儿个是初十,衙门旬休嘞日子,永宁府六房封门不办差,恁这会儿去,连衙门口嘞石狮子都叫不醒哩!”
方执中一怔,算了算日子,今日确是旬休。
穿重孝的房主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昨日那十两定银票子放到桌上:
“方兄谨慎是对的,怪只怪船期不巧。未时城东漕船码头的客船一开,再等下一班就得十来天,老父灵柩在家中等不得。这一十两定银还请方兄收回,小可这便去找昨日那家绸缎铺交割了。”
看着桌上十两银票,方执中心念电转。
这十两银子一收,四十两买独门小院的机缘便彻底断了,怀恩胡同那边,严家还等着看红契发轿。
见方执中踌躇,穿重孝的房主顿了顿,把书案上的“上手老红契”拿起来,连同一张写好四至价银的“绝卖白契”,一张亲笔写妥并按了手印的“过割呈文”,还有一把黄铜院门钥匙,一并摆在桌上:
“小可看方兄也是至诚君子,索性把心掏出来。这上手老红契的正件,小可今日直接押在方兄手里,绝卖白契和去户房过割的呈文小可也已签押齐备,院门钥匙今日便交给你,你今日便可搬进来住下!另外,明日你去户房交契税还要使银子,三十两尾银小可只收二十八两,让出二两给你充作税银,再由孔老丈作保,明日一早陪你去户房换新红契。话说到这个份上,方兄若还是信不过,小可也无话可说了。”
孔守涛在旁拍着胸脯:
“方公子,上手老红契正契都押给恁了,人也让恁今儿个就搬进来住,天底下哪有押着真红契和宅子哄人嘞道理?明儿个一早俺陪恁去户房,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方执中看着桌上盖着永宁府朱印的老红契,又看看黄铜钥匙,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去。
他解开外袍,从里衣暗袋里取出二十八两银子,点清交割。
孔守涛摆手说跑腿钱不急,等明日换了新红契再收。
暗袋里只剩下了明日留作交契税的二两碎银,以及贴肉放着的婚书和严家收礼单。
送走背着书箱去赶船的房主,方执中锁好院门,下午回坊口车马店退了房,雇了一辆独轮车,在傍晚定更前将自己的书箱铺盖搬进了苦楝巷小院。
是夜,初夏闷热,窗外飘起了细雨。
方执中打水把桌椅擦拭干净,点起油灯,将上手老红契与绝卖白契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研墨写了一封给岳父严必信的禀帖,只等明日一早去户房换了新契,便送去怀恩胡同定下迎亲吉日。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到了第三日五更,夜色刚褪去一层黑,外头的雨下大了些。
方执中刚穿好月白长袍,正把老红契往怀里揣,院门忽然被人砸得砰砰乱响,门环拍得直跳。
方执中快步走到院里,拔开门闩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里别着把剔骨尖刀,身后停着辆装满锅碗瓢盆的板车。
壮汉旁边还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背着个大包袱,手里搀着个双目灰白的老太太。
壮汉见开门的是个年轻书生,铜铃眼一瞪:
“恁是个啥人?咋从俺刚买嘞院子里钻出来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