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左侧白纸题签上冠着“新刻全像”四个小字,底下是四个浓墨大字:边军独尊。
《边军独尊》新刻全像
周起挑了挑眉:“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人翻开瞧瞧就晓得了。”杜飞憋着笑,凑近了些,
“早在小的进京之前,咱们北边的捷报就传遍京城了。永宁城的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全在讲咱们云州打天狼。十来天前,南城书坊里印出了这么一套画册子,二十文钱一册,刚摆上摊就叫人抢空了,书坊连着加印了两回!小的在胡同口蹲茶摊的时候,见旁边几个后生,凑在一块儿看得津津有味,也跟着买了一册。”
周起拿起画册翻开第一页。
马不六好奇地把脖子伸过来,守在门边的黄羽也忍不住偏过头往桌上瞄。
这书册跟寻常话本不同,每一页都用墨线分作上下两截,上头是白描人物绣像,一页几格连着往下走,底下配着两行说书词儿。
第一页画的是白骨河夜袭。
残月底下狼营连绵,一彪人马衔枚裹蹄摸到营后,草料垛上火头四起。
底下两行词儿:云州城外狼烟恶,周郎夜袭白骨河。
只是画里那位“周千户”,头顶束发,两条发带迎风扯直,鱼鳞甲外罩着战袍,剑眉斜飞,面如冠玉,唇上一抹细髭,手里拈着方天画戟,戟尖挑翻三名天狼悍卒,衣袂飘飘,生得跟戏台上的状元郎一般。
翻过一页,一员女将立马弯弓,火箭拖着长尾扎进王帐。旁边一个赤着上身、眼若铜铃的莽汉,生着颗斗大的脑袋,抡着一口门板宽的厚背大刀,身后火光冲天。
底下两行词儿:红袖弯弓射王帐,曹猛举火烧草场。
马不六盯着那颗斗大的脑袋看了两息:
“这铜铃眼是老曹?哈!回头拿给他自个儿瞧瞧,看他认不认这颗水缸脑袋!”
杜飞指着女将,啧了一声:
“这是大当家。英气倒是画出来了,模样可差了好几分。”
“大人,让属下看看。”马不六把画册往自己跟前扒拉,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又翻回来,抬头望向杜飞,
“大当家、三当家都上了画,老子呢?老子在哪儿?”
杜飞笑道:
“马哥,别找了,俺翻了三遍,没你,也没我。这头一册画的是大人火烧苍狼王帐,单骑闯狼营,逼得苍狼王退兵那一段。那会儿咱俩正跟着阎二当家夺寨呢,哪画得着咱们?”
他点了点那颗水缸脑袋:
“这画师没见过大人真容,全凭说书先生一张嘴画的!说书先生嘴里,咱们大人那是文曲星兼武曲星下凡,自然得画得俊俏些。至于老曹么,不画得凶恶点,哪衬得出大人的风流?马哥你且等第二册,到时候少说也把你画成个夜叉。”
马不六把画册合上,往周起跟前一推:
“夜叉就夜叉,好歹画得上。你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活,画到第十册也没你。”
周起重新翻开,一页页往后翻去。
周千户单骑入狼营,营中木桩上绑着个血人。
王帐之中,周千户拄戟而立,满帐胡将按着刀。
翻到一页,周起的手停住了。
画上苍狼王在营门外挽弓,一箭从周千户背后钻进去,箭尖自胸前透出。
周千户伏在马背上,怀里揽着那血人,还在往营外冲。
周起肩胛骨底下的旧疤,隐隐紧了一紧。
人物衣冠是照着戏文胡诌的,笔道却是老辣。
战马踏雪崩蹄的筋骨,士卒挽弓搭箭时绷紧的肩背,还有刀刃相交时劈砍的劲道,寥寥数笔便勾得活灵活现,干净利落,绝不是寻常画匠能描出来的架势。
翻到末页,最后一格画着周千户立马云州城下,远处苍狼大军拔营北去。
底下一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第二册分解。
画格左下角的空白处,落着两个娟秀却带锋芒的小楷:一宁。
字旁钤着一方极小的印,跟封皮题签底下那方是同一方。
周起拇指在“一宁”二字上按了按,抬眼问杜飞:
“这画册是谁画的,打听过没有?”
杜飞摇了摇头:
“小的买书时顺嘴问过书坊掌柜,掌柜的也说不准,只道底稿是从教坊司流出来的。如今京城里大宅门的小姐丫鬟,还有街面上的半大小子,年轻书生,人手一册,正天天堵着书坊大门催问第二册何时印出来呢。”
周起看着画册上俊俏的自个儿,嘴角勾了勾,将画册合拢揣进袖中:
“画得倒有几分意思。正好带回去给你家夫人瞧瞧,给她解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