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三色转了一轮,最后“嗡”地散开,门开了。
他跨进去。身后,陈铁军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赶来,还没走近,张德华就偏过头说了一句:“去查太初遗迹的星图,标出所有未被军方标注的空白点。”
陈铁军脚步一停,立正应是,又忍不住问:“大帝,您要亲自去?太初刚撤,边境还没稳下来。”
“我先进去。”张德华说,已经踏进了门内。门没关,他站在门内三寸处,身上的薄氅被修炼室内尚未散尽的灵压吹得向后扬了一下,“你在外头守着。我出来前,谁都不许进。”
门合上。陈铁军最后看见的,是张德华把右拳抵在门缝边缘,那上面还缠着新换的白色绷带,像一道极细的月牙。
修炼室内,张德华没有立刻盘膝。他先绕着中央的灵纹圆台走了一圈,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穹顶的灵灯感应到他的位置,依次亮起,把整间修炼室照成一片冷白色。他走到圆台正中,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外头的时间被门和灵阵同时锁住,这里的一瞬,可以是他的一天。他没有急着入定,而是先抬起左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抹。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展开,上面浮现出一幅星图。星图中心是上国基地的位置,向外伸出数十条不同颜色的航线,如蛛网。其中有几条是红色的,通往太初文明方向,标注着“未返”“失联”“残舰”。他伸出手指,在其中一条红色航线上点了点。星图放大,一颗灰蓝色的死星浮出来,周围环绕着一圈破碎的灵能浮尘。系统在星球旁标注出一行字:太初文明遗迹,能量波动异常,未探明。
“分身结晶。”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修炼室里撞了几下,又落回他耳中。系统提示还悬在脑海深处:三大化身实体化,需分身结晶三枚。结晶位置,已锁定。太初文明遗迹。就在那颗死星的地壳下。
他盯着星图上那片灰蓝色的阴影,眼睛慢慢眯起来。那地方离太初大帝的老巢太近,近到飞梭两个时辰就能打一个来回。他若去,等于把脖子往对方刀口下送半寸。可若不去,三大化身就永远只是虚影。何天紫的伤能等吗?不能。
张德华抬起右手,拇指按在中指指节上,“咯”地一响。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一片薄冰,裂开一道极细的纹。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又要去太初地盘?”他对着星图说,像在跟空气商量。星图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成冰蓝色,另半张沉在阴影里。他抬手又抹了一次光幕,星图缩小,那颗灰蓝色的死星变成一个极小的点,在红色航线尽头一闪一闪,像只半闭不闭的眼睛。
“正好。”他松开手,星图光幕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粒,落在他肩头和膝上,又慢慢熄灭,“顺便探探太初大帝的底。”
他闭眼入定了。体内的灵气从丹田涌起,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走。他没有浪费这里的时间流速。外面那些天,够他在这里走完一个季节。他先把前些日子连番战斗留下的暗伤压下去,再让灵能填满每一处经脉冲不开的角落。身体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慢慢冷下来,又慢慢热起来。他知道,这次入定之后,他就会去遗迹。去那三枚结晶所在的地方。去会一会那口裂了缝的钟。
修炼室里的时间加快了。灵纹圆台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一颗在深水里缓缓转动的星。张德华的气息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胸前护心镜下那团金白色的灵光还在起伏,像一盏不会熄的灯。
张德华从一艘无光涂装的小型灵梭上跳下来。灵梭悬浮在死星外三里的阴影中,引擎早已熄火,只有尾舱处一小块热能残片还泛着暗红。他没让陈铁军跟来。白虎和混沌一左一右跟着他,像两道被星光拉长的兽影,踩着那些漂浮在轨道上的灰蓝色碎尘,无声地逼近遗迹入口。
这颗死星不大,约莫只有天机阁主星的三成。地壳表面满是干涸的灵河床和崩断的石桥,像一座被抽干了血的巨大祭坛。灰蓝色的尘雾从地表裂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升到半空就散了。没有风,没有气,只有死寂。那些尘雾擦过张德华的面罩,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
“主人,有傀儡。”白虎停在他左前方三步处,银白色的灵识向外探出,压低声音道,“二十里外,地下第七层。两具,大乘巅峰。”
张德华嗯了一声。他偏头看了眼身侧。一团极淡的金色虚影立在他右后方,没有面目,只有一个人的轮廓,正微微发亮。那是未来化身,还没实体。它不能说话,也不能战斗,只能在某些岔路前极短暂地闪一下,像在提醒他:走这边。张德华知道,这是昨晚在时间加速室中反复推演出的结果。未来化身在时间轴上留了一点残影,刚好够作个向导。
“进去。”他说。
入口藏在一片塌方的灵桥基座下,原本封着太初的隐匿阵。可那阵年月太久,又挨过战争余波,东缺一块西漏一片,像张被虫蛀空的旧网。张德华抬起左掌,金白色的灵能顺着指尖流进去,在破损的阵纹间游走了一圈。阵纹亮了一亮,随即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人通过。他侧身闪入。白虎紧随其后,尾巴尖从混沌头顶扫过。混沌被扫得缩了缩脖子,没吭声,只把四只爪子收得更紧。
遗迹内部比外面冷,冷得不像石头,像冰。通道极宽,两壁刻满太初早年的祭纹,纹路凹槽里还积着紫黑色的干涸灵液。灵能灯早已熄灭,只有张德华掌心那团灵光照路。光在壁上移动,把那些祭纹一截一截照活过来,像无数条细蛇在墙里游走。
“你以前来过这儿?”白虎问。它的声音在通道里被压成一条线,又弹回来,显得很空。
“没有。”张德华说。他左掌朝前,光推出去三丈远,把前路照白,“未来化身来过。”
白虎甩了下尾巴,没再问。
他们下到第七层。两条岔路在面前展开,左深右浅。右路尽头隐约有紫黑色的灵光在闪,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刚被惊醒。张德华停在岔口,偏头看未来化身的虚影。虚影闪了三下,朝左倾了倾,又朝右倾了倾。最后,它朝右一指。
张德华皱眉。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右路深处同时扑出来。两具傀儡,三丈高,通体由紫黑色的灵铁铸成,肩上各扛着一口没有声息的铜钟。它们的眼睛是两团跳动的紫火,嘴巴紧闭,行动时却没有半点金属摩擦声,像两片会动的影子。
“让开。”张德华把白虎往侧一推,自己朝前跨出一步。傀儡还未出拳,一股大乘巅峰的威压就砸了过来,像一座山突然从头顶落下。张德华的衣袍被压得紧贴身体,脚下的岩石裂开数道细纹。他没退。体内法相应激而起,身后金光暴涨,一尊百丈高的虚影硬生生从狭窄的通道里挤出去,把两壁的祭纹都震得发亮。
那两具傀儡同时抬头。它们手里的小铜钟“嗡”地一响,钟口喷出环状音波。张德华认得这手法。仿的是太初钟,小号,粗糙,音波还带着缺口。他右拳一握,金白色的灵能如洪流涌出,法相巨拳照着左边那具傀儡轰过去。拳风先至,音波倒卷,左边傀儡胸甲凹陷,向后退出七步。右边那具刚要扑上,白虎从侧方窜出,一爪扫中它的腰肋。银白色的爪光在灵铁上撕开三道口子,深可见骨。混沌紧跟其后,身体一晃,化作一团灰雾缠住那傀儡的右臂,像一条绞紧的巨蟒。
“音波对我不顶用。”张德华冷冷说。法相的第二拳已经落下,把左边那具傀儡的半边身子砸进地里。傀儡还想再动,张德华没给机会。百丈法相的脚掌抬起来,朝它踩下去。轰的一声,地面下陷,紫黑色的灵铁碎片向四面八方炸开,那两团跳动的紫火挣扎了两下,终是灭了。另一具也在白虎和混沌的合击下被撕成两截,上半身还在抽搐,下半身已经散成黑烟。
张德华收回法相。金光从狭窄的通道里褪去,像退潮。他看了一眼前方那些还在冒烟的灵铁碎片,抬脚踢开挡路的一块,继续朝右路深处走。身后,白虎用尾巴把混沌从地上捞起来。混沌抖了抖毛,把嘴里的铁渣吐出去。
“太初的守护,不过如此。”张德华说。
右路尽处,三枚结晶摆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石台上。结晶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如冰,内里有极细的金丝在流转,像三滴被封住的黎明。张德华伸手取过,掌心一沉,那三枚结晶同时亮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他没有多看,把它们封进腰间的灵盒里,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两具傀儡的残骸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右壁上,一行太初古字被他的灵光照了出来。他不懂太初文,但未来化身的虚影停在那行字前,闪了两下,像在辨认,又像在警告。
“写什么?”张德华问。
白虎凑过去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主人,是‘钟下无归’。太初大帝来过这里。”
“我知道。”张德华说。他抬起左手,指尖一道金白色的光刃射出,将那行古字从墙上剜了下来。碎石落地,那几片字根还在冒烟。他收回手,朝来路走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响得格外清晰,像在给这座死了一万年的遗迹敲更。
“走吧。”他说,“底摸得差不多了。”